“她比你更像你。”
梁文柏这句话落下,陶映真的脸色一下白透了。
比被替代更恶心的,是替代她的人,被她丈夫亲手护在身后。
纸人陶映真安静站着,米白色针织裙垂到小腿,脸上仍是那副温柔表情。她没有得意,也没有心虚,像一件被摆在橱窗里的完美样品。
陶映真抬手就要冲过去。
陈二伸手一拦。
“别撕。”
陶映真眼眶通红:“她拿着我的脸!”
“你撕的是纸,伤的可能是你的影。”陈二语气淡淡,“想变纸片,可以现在动手。”
陶映真僵住。
梁文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压下去。他扶了扶眼镜,恢复那副温和得体的样子:“陈先生,这是我们的家事。映真最近精神状态不好,她需要治疗,不是被你们带着胡闹。”
“家事?”陈二笑了笑,“把老婆剪了影子,扎个听话的放家里,这家挺有手艺。”
梁文柏的脸终于变了。
陶家书房被拉上了窗帘,阴云压着落地窗,天光被布料切成一条条窄线,落在桌面上,像剪刀留下的痕迹。
墙上挂着婚纱照。
照片里的陶映真穿着白纱,笑得干练又漂亮。梁文柏站在她身侧,手搭在她腰间,温柔得像个好丈夫。
可白芷一眼看见,照片里陶映真的影子缺了一角。
不是拍摄问题。
那缺口边缘齐整,像被剪刀斜着剪下去。
陈二把无归灯放到书桌上。
冷白灯光照向婚纱照,照片表面泛起一层纸灰。影子缺失处缓缓浮出两道剪痕,一长一短,正好与厨房里那把烧焦剪刀的刃口重合。
刘姨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围裙,吓得脸色发青。
“那天晚上……”她声音发抖,“太太病倒之前,先生请来一个扎纸师,说家里老人梦里不安,要扎纸人祈福。”
梁文柏厉声打断:“刘姨,你年纪大了,别乱说。”
陈二看都没看他:“她乱没乱说,账会认。”
黑木账本在书桌上翻开。
纸页空白,却有一股淡淡焦味散出来。
刘姨咬了咬牙,继续说:“那人穿灰衣服,脸我没看清。太太那晚吃了安眠药,睡得很沉。先生让我们都回房,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门没关严。”
她看向陶映真,眼里有愧。
“太太就站在一张白纸上,闭着眼。先生扶着她。那个扎纸师拿着这把剪刀,沿着地上的影子剪。”
陶映真浑身发冷。
她想起那晚。
她和梁文柏吵了一架。她发现公司账上有异常支出,追问他时,他一边道歉,一边给她倒了杯水,说她太累,需要睡一觉。
醒来后,她在医院。
所有人都说她焦虑过度,建议出国休养。
再后来,她就成了多出来的人。
刘姨声音越来越低:“剪下来的影子很薄,像黑纸。扎纸师把它贴在一个没脸的纸人身上,先生按了手印。”
梁文柏猛地拍桌:“够了!”
桌上的股权文件震了一下。
白芷低头看见,那些文件早就备好。股权转让协议,婚姻财产补充协议,心理治疗证明,授权委托书。
每一份都签着陶映真的名字。
字迹一模一样。
连陶映真本人都看得脸色发白。
“这是我的签名。”她喃喃道,“可我没签过。”
纸人陶映真站在旁边,手指垂着。听到“签名”两个字时,她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像那几笔字也在她手里留下过痛感。
白芷注意到了。
她在笔记上写下:纸人有反应。
针孔处微微刺痛,像有人在纸后偷看。
陈二翻了翻股权文件,随手丢回桌上:“转让完成后,你就是陶氏最大控制人?”
梁文柏脸色阴沉:“陶氏这些年本来就是我陪她打理。她太强势,太独断,任何人都不能反驳她。公司需要稳定,家庭也需要稳定。”
陶映真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笑话:“所以你找人扎了个我?”
梁文柏看着她,眼底终于露出压了多年的怨。
“我只是想要一个正常的妻子。”
屋里一静。
他像终于找到理由,语速越来越快:“你永远在开会,永远在谈项目。家里像酒店,婚姻像合伙。你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合格的下属。”
“她不一样。”
梁文柏回头看向纸人陶映真,声音放软。
“她会听我说话,会给我倒茶,会问我累不累。她不会当着所有高管的面反驳我,不会因为一份报表就把我骂得一文不值。”
陶映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所以你要的不是我。”
白芷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很清楚。
“你要的也不是妻子。”
梁文柏看向她。
白芷抱紧笔记本,一字一句说:“你要的是一个不会拒绝你的纸。”
纸人陶映真的手指猛地一颤。
那不是被风吹的。
是她自己动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眼神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纸……”她轻声重复。
梁文柏立刻回头:“映真,别听她胡说。你不是纸,你才是现在真正的陶映真。”
纸人陶映真抬眼看他,眼神短暂空了一下,随后又恢复温顺。
“我是陶映真。”
这句话说得很稳。
可白芷听见了里面的裂缝。
陈二拿起那把烧焦剪刀,用青铜小秤压住。剪刀刚落秤盘,秤盘立刻下沉,刃口上的黑色细丝像活物一样扭动起来。
灰白字迹浮现。
剪影一寸,替身一日。
影尽,人归纸壳。
陶映真猛地低头看向脚下。
阳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她的影子铺在地板上,却比正常人短了一截。边缘缺失将近三分之一,像被人一口一口吃掉。
她终于慌了。
“什么意思?我会变成纸?”
陈二嗯了一声:“你还剩不到三分之二。”
陶映真声音发抖:“她每活一天,就吃我一寸影子?”
“差不多。”陈二看向梁文柏,“梁先生挺会过日子。老婆不用哄,股份自动转,真身还能慢慢消失。”
梁文柏额头冒汗,却仍强撑:“我没有想让她死。我只是想让她休息。扎纸师说过,只要她不回来,她不会痛苦。”
陶映真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不回来,就等于我不存在了,对吗?”
梁文柏没有回答。
这沉默比承认更狠。
白芷看着陶映真脚下残缺的影子,忽然想到自己笔记里的那个纸人。
胸口写着她的名字。
如果她的影子被剪走,会不会也有一个更安静、更听话、更不会害怕的白芷坐在无归典当行里,替她记账,替她看陈二,替她活下去?
笔记针孔又痛了一下。
她立刻低头,看见纸页边缘多了一道细细的黑线。
像剪刀试探着划过。
陈二抬手,将无归灯往她笔记上一压。
黑线退了回去。
“别分神。”他说。
白芷点头,掌心全是冷汗。
陈二把剪刀从秤盘上拿起,转向纸人陶映真。
纸人陶映真静静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被唤醒后的迟钝。
“我是什么?”她问。
梁文柏急了:“你是陶映真!”
陶映真怒道:“你闭嘴!”
纸人陶映真没有理他们,只看着白芷。
“我是纸吗?”
白芷握紧笔。
这个问题很难。
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纸人侵占了别人的生活,签了别人的文件,占了别人的床,喝着别人的茶。
可刚才那一下颤动,又不像完全没有东西在里面。
陈二淡淡道:“你身上有她的影。”
纸人陶映真低头,看自己的脚下。
那道折痕影子动了动。
像一片被剪走后又被缝上的黑色皮肤。
陶映真脸色发白,终于明白为什么不能直接烧掉纸人。
烧了她,可能烧掉自己的影。
梁文柏听出转机,立刻说:“你们看,她已经不是普通纸人了。她有映真的影子,她也算映真。既然如此,公司文件就不能说无效。”
陈二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
却让梁文柏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人还没死,你就开始分影子遗产了?”
梁文柏脸色惨白。
陈二把股权文件推到黑木账本旁。
账本终于落字。
签契者:梁文柏。
当物:陶映真影子三寸起。
所求:顺从妻身,公司实控,罪责代背。
赎价:归还全影,亲手剪断替身红线,承认影子代签无效。
违约:真身纸化,替身反噬。
陶映真看着“罪责代背”四个字,猛地抬头。
“罪责?什么罪责?”
梁文柏脸色彻底变了。
陈二眯了眯眼。
“看来梁先生不止想要股份。”
白芷也意识到不对。
纸人替身不仅能签股权,还能替人背罪。
如果陶映真被纸化,梁文柏完全可以让纸人用她的身份承担公司里所有违法操作,再烧掉替身,留下一个“畏罪失踪”的真身。
陶映真也想明白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拿我的公司,拿我的身份,还想拿我去顶罪?”
梁文柏后退半步。
纸人陶映真忽然抬头。
她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针孔般的空洞在瞳孔深处浮出来。她先看梁文柏,又看陶映真,最后看向白芷。
白芷笔记里的纸人也在同一时间抬头。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轻得像纸刮过墙皮。
“白芷。”
陈二目光一冷。
纸人陶映真歪了歪头,盯着白芷脚下的影子。
那影子被窗帘光线切成细条,干净、完整、清楚,正贴在她身后。
纸人陶映真缓缓笑了。
“你也有一张很好剪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