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药铺的后堂,比前厅更像一口井。
陈二推开那层发黄的布帘时,青绿色药雾一下涌出来,浓得像水,贴着人的脸往肺里钻。白芷刚迈进去半步,舌下那枚无归铜钱就烫了一下。
疼。
她松了口气。
还能疼,就还不是药。
身后,周怀民被陈二留在门外,手里攥着旧警棍,旁边缩着无名纸人。老头脸色难看,却没再说替谁挡灾的话,只咬牙守着门。
“你俩进去,我看门。”
陈二看了他一眼:“看好她的影子。”
周怀民低头一看,白芷脚下那片影子缺口,比刚才又淡了一圈。
老头声音一下哑了:“知道。”
白芷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犹豫。
药铺后堂深得不正常。
明明从外面看,这间铺子早塌了半边,可走进来后,里面却像挖进了第九街地下。两侧全是药柜,抽屉一格格自动弹开。
里面没有药材。
全是病历。
每张病历都被刮掉了名字,只剩症状。
骨腐。
心裂。
肺痨。
疯笑。
夜惊。
痴症。
无痛。
白芷看得手指发冷。
人没了。
病还在。
她刚想记录,左手指节忽然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指节上浮出细小红疹,像某份儿童病历上的症状照到了她身上。
陈二伸手按住她的笔记。
“见证,不是替痛。”
白芷咬住铜钱,点头。
她把“儿童疹”写下,又在旁边加了一句:记录时出现短暂共感,非自愿承症。
这一行刚落,指节上的红疹慢慢退了。
药雾深处,传来药罐咕嘟咕嘟的声音。
不止一个。
像一群人在低声哭。
后堂中央有一张老木床。
床很旧,四角绑着褪色红绳,床头挂满脉案。每张脉案上都写着症状,却没有姓名。床边摆着数十只药罐,黑汤翻滚,热气缠在一起,像一条条没死透的蛇。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瘦得几乎只剩骨架,头发枯白,脸却看得出年轻时的轮廓。她的身上同时长着不属于同一个人的病。
手背有老人斑。
脖颈起儿童疹。
小腿皮下爬满青黑骨裂纹。
胸口起伏时带出肺痨般的血腥咳声。
心口青筋一跳一跳,像随时会裂开。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清。
清得不像一个被病痛泡烂的人。
她看见陈二,又看见白芷,第一句话却是:
“外面……是不是又有人不疼了?”
白芷喉咙一紧。
阮南枝。
这三个字没有写在任何病历上。
可白芷几乎在看见她的瞬间,就知道她该有名字。
陈二走到床前,没有碰她。
“你是谁?”
女人眨了眨眼,似乎很久没听过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才轻声说:“以前叫阮南枝。”
以前。
不是现在。
白芷笔尖一顿,把这个字重重写下。
阮南枝看向她手里的本子,眼神微微变了。
“你也会记痛?”
白芷问:“也?”
阮南枝笑了一下。
她一笑,嘴角裂开,渗出血。可她像习惯了,连眉头都没皱。
“入了方的人,都会记。记得谁好了,谁不疼了,谁把病丢下了。只是记久了,自己的名字就轻了。”
药雾翻动。
一道苍老温和的身影,从药罐后慢慢走出来。
方无名终于露了正脸。
他比声音更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神却不浑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还拿着一只药杵,像刚从一场普通问诊里出来。
“掌柜的,看见了?”
方无名走到阮南枝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温和得近乎慈悲。
“她是自愿的。”
陈二看着他:“自愿到现在?”
方无名手指一顿。
阮南枝轻轻咳了一声,咳声里夹着老人哮喘和孩子肺炎两种音色。
方无名低声道:“当年她女儿病重,药石无医。她跪在这里,求我救孩子。她愿意承一百人病痛,换女儿活。”
白芷写到这里,胸口猛地一闷。
像有一只小手从肺里抓了一把。
她弯腰咳了一声,掌心竟然带出一点血丝。
陈二立刻按住她的笔记。
“停。”
白芷喘着气:“我能写。”
陈二冷声:“能写不代表该替。”
方无名看着白芷,眼里浮出一丝复杂的光。
“她很适合。”
陈二抬眼。
“你再说一遍。”
方无名温和道:“能记痛的人,才知道病人有多苦。她若入方,可以救很多人。”
陈二笑了。
很轻的一声。
药罐里的沸声却在这一瞬压低了。
“方无名,你救人的算盘打得挺响。”
方无名沉默。
陈二指了指阮南枝:“一百之后呢?”
药雾静了一下。
“为何还有两百、三百、更多?”
方无名没有马上回答。
阮南枝替他说了。
“因为病人太多。”
她声音很轻,却像从很多人的喉咙里一起挤出来。
“第一个孩子好了。第二个老人来了。第三个男人跪在门口。第四个母亲抱着孩子磕头。方先生说,只多承一个,不碍事。”
她闭了闭眼。
“后来,就数不清了。”
白芷胸口发冷。
最开始的一百人,是一张自愿契。
后来每多一个,都是在最初的自愿上加码。
不再问。
不再签。
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
方无名低声道:“南枝,我没有忘。”
阮南枝看着他:“可你也没有停。”
这一句话,比骂更重。
方无名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他像一个被戳破伤口的老人,脸上终于露出疲态。
“停了,她会死。”
他说。
“她身上的病已经缠成一张网。哪一条断错,都会要她的命。掌柜的,你要归病,可以。可病一归主,她撑不住。”
陈二看着阮南枝。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归病,她可能死。
不归,更多人继续被写进方子。
黑账最会做这种局。
让救人变成害人。
让清账变成杀人。
白芷握紧笔,继续写。
字刚落下,她手背又浮出老人斑,紧接着小腿一疼,像骨头裂开一条细缝。她呼吸急促,却没有停。
陈二指尖一压,无归铜钱从她舌下飞出,落在笔记页上。
铜钱镇住纸面。
那些共感才慢慢退下去。
“白芷。”陈二声音沉得可怕,“我说过,见证不是替痛。”
白芷抬起头,额角全是冷汗。
“可她的痛没人记。”
阮南枝看着她,眼里忽然有了泪。
不是委屈。
是怕。
“别被写进方子里。”
她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一旦成了药,人就没有名字了。”
白芷手里的笔,停住了。
后堂的药雾像听见这句话,忽然往她身边聚拢。那些被刮掉名字的病历一张张翻动,纸页哗啦啦响,像在喊她入方。
方无名没有阻止。
他看着白芷,声音低而温和:“白姑娘,世上病苦太多。你若能承一点,很多人就能活。”
白芷看向他:“阮南枝当年也是这么被说服的吗?”
方无名眼神一暗。
陈二淡淡道:“别拿救命当糖衣。苦的都在别人嘴里。”
方无名抬起头:“那你说怎么办?把所有病还回去?让那些孩子、老人、濒死的人重新疼到满地打滚?让阮南枝现在就死在床上?”
陈二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女人。
阮南枝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吓人。
“我不怕死。”她说,“我怕我死了以后,还有下一个人躺在这里。”
白芷心头一震。
这才是证词。
不是求救。
是指认。
陈二把青铜小秤放到床边。
秤盘刚落下,整张老木床就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
咔。
床板中间开了一条缝。
药罐同时沸腾,方无名脸色骤变,伸手要按住床板。
陈二比他更快。
缺珠算盘横在床沿。
啪。
方无名的手停在半空。
陈二抬眼:“急什么?”
方无名的温和终于裂了。
“那东西不能动。”
陈二笑了笑:“不能动,就说明是账根。”
床板裂缝越来越大。
里面没有灰尘。
只有一张被药汁泡成深褐色的旧契,平平躺在木板夹层里。
旧契边缘长着霉斑,像烂掉的皮。
白芷看见最上面一行字,呼吸猛地停住。
承病契。
契下第一栏,病主不是空白。
写着一个小女孩的名字。
阮小满。
第二栏,药引:阮南枝。
第三栏,承病数:一百。
而在“一百”后面,有人用青黑药汁,密密麻麻添了无数个小字。
续一百。
再续三百。
续至无名。
阮南枝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
方无名站在药雾里,一动不动。
陈二低头看着那张契,声音冷得像柜台上的铁秤。
“找到了。”
“第一张赖账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