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病契一碰到空气,就开始发黑。
那张旧契被封在床板夹层里,外面裹着药渣、血布和一层细白骨粉。陈二刚用缺珠算盘挑开血布,浓烈苦味就扑了出来,像一锅熬干的药汤重新烧开。
白芷舌下的无归铜钱猛地发烫。
她胸口一阵闷痛,像有人把一百个人的咳嗽、骨裂、心悸全塞进她肺里。她扶住床沿,指节发白,却没有退。
阮南枝躺在木床上,看着那张契,眼睛忽然亮了一点。
“那是……我签的?”
她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
方无名站在药雾里,脸色第一次变了。
“别碰它。”
陈二抬眼:“心疼?”
方无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二把承病契放到青铜小秤上。
秤盘一沉。
四周药柜轰然震动,一只只抽屉自己弹开,病历像被风卷起,哗啦啦往契纸上扑,想把那张纸重新盖住。
陈二袖中铜铃轻轻一晃。
没响。
可所有病历都在半空停了一瞬。
白芷立刻把笔记压到承病契旁边,低声道:“我来固定。”
她刚写下“承病契原文”五个字,契纸上黑斑退开一些,露出底下发黄的墨迹。
字迹像脉搏一样跳。
一下一下。
阮南枝死死盯着。
陈二扫过契文,声音平稳地念出来:
“签契者,阮南枝。”
“所求,女儿阮小禾脱离绝症,病根尽消,不入病簿。”
“当物,阮南枝自愿承一百人病痛。”
“期限,三年。”
阮南枝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三年?”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笑,又像哭。
“原来……是三年。”
白芷握笔的手一颤。
阮南枝一直以为自己没撑住。
以为是自己愿意救女儿,所以活该一辈子当药。
可原契上写得很清楚。
三年。
一百人。
有期限,有人数,也有赎价。
陈二继续念。
“赎价,三年期满后,由方无名亲自归病,归名,归身界。”
白芷猛地抬头:“归名?”
方无名闭上眼,药雾绕着他的衣角一圈圈翻滚。
陈二看着他:“你这药铺原本还会还名字。”
无名药铺。
不是让人无名。
是把被病夺走、被错账抹掉的名字还回去。
白芷心里一酸,低头迅速记录。
原职可归病,可归名,可归身界。
她写到“归名”两个字时,阮南枝身上的老人斑淡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记起她不只是一个药人。
她是阮南枝。
她曾经有女儿。
她曾经只签了三年。
可下一刻,契纸边缘涌出黑线。
那些黑线像活虫一样钻出来,盖住原本的字。
三年,被一点点拖长,改成了四个字。
至药尽。
一百人,被黑线咬开,重新缝成。
众病可入。
赎价那一栏更恶心。
原本“方无名亲自归病并归名”的字,被一层厚厚药渣糊住,药渣里混着骨粉,一点点把赎价熬成模糊的黑块。
白芷看得胃里发冷。
这不是补充。
是篡改。
把期限改成永远。
把人数改成无穷。
把赎价熬成没人能完成的药渣。
阮南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声里夹着哭。
“我不知道……”
她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我以为是我贪心,我以为是我女儿活了,我就得一直还。我以为……是我自己答应的。”
白芷胸口猛地一疼。
这疼不是药方传来的,是心疼。
她想写,却发现右手指节开始抽搐,像风湿病人的手,一根根僵住。
陈二按住她手腕。
“别替她疼。”
白芷咬牙:“我要把字写完。”
陈二看她一眼,松开手,只把无归铜钱压在她笔记角上。
“写你的,不写它给你的。”
白芷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分清痛和字。
她一笔一画写下:
期限被改。
人数被扩。
赎价被熬。
字成那一瞬,承病契上的黑线猛地扭曲,像被刀剜开。
方无名脸色更白。
药柜里抽屉疯狂开合,病历铺天盖地飞来。这一次不只是盖契,而是朝白芷扑去。每张病历都只剩症状,没有姓名,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骨腐。
失明。
夜啼。
心痹。
疯笑。
血咳。
白芷眼前一黑,身上同时炸开数种痛感。
膝盖像裂。
肺里像有火。
心脏忽快忽慢,耳边响起孩子哭声和老人喘息。
她笔尖几乎压穿纸面。
陈二抬手,缺珠算盘横扫过去。
啪。
算盘珠子撞出一声脆响。
半空病历尽数被震回药柜,抽屉砰砰砰合上。可缺珠算盘上的裂纹,也在这一刻又往内爬了半寸。
方无名盯着那张契,声音终于发哑。
“那晚铺外跪满了人。”
他像是对陈二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阮小禾活了。南枝也没死。我以为这方子可行。第二个人跪在门口,抱着快断气的老母亲。第三个人抱着孩子。第四个人把头磕出血。他们都说,只要能少疼一点,什么都愿意给。”
陈二问:“他们愿意给什么?”
方无名沉默。
陈二替他说完:“给阮南枝。”
阮南枝闭上眼。
一滴泪从她眼角滚下来。
方无名低声道:“我不能关门。”
陈二看着他,声音很冷:“你可以重新立契。”
方无名没有答。
“你可以让每个病主自己选价,可以让家属自己承病,可以让受益者入账。”
陈二一步步往前。
药雾被他逼得往后退。
“你没有。”
“你把第一个愿意救女儿的人,改成了一口井。”
“谁疼,就往她身上倒。”
方无名手里的药杵微微发抖。
“若我重新立契,很多人不会签。”
“那就让他们疼。”
陈二的声音一下压住整个后堂。
“病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你救不了所有人,就把一个人熬成药,这不叫医者。”
方无名猛地抬头:“你没见过那些病人!”
“我见过赖账的人。”陈二看着他,“比病人多。”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手机震动声。
白芷喘着气接通免提,林照夜的声音立刻传来。
“陈二,外部症状开始波动。沈鹿刚才喊腿疼,但只有三秒。叶青萝骨裂疼痛减轻了十几秒,又反弹。还有几名病愈名单上的人,医院系统同时报警。”
白芷心口一沉。
归病已经被触动了。
承病契一旦显形,那些被转走的病就开始找回原路。
林照夜继续道:“如果你们继续拆契,可能会引发大范围症状回流。”
方无名听见这句话,像终于找回一点力气。
“看见了吗?掌柜的,这不是一笔账。是一座城的病。你清它,病人会疼,医院会乱,人会怕。”
陈二淡淡道:“怕疼,不是赖账理由。”
“那阮南枝呢?”方无名声音骤然提高,“你把病归回去,她也会崩!她这副身体撑不住断药,也撑不住归病!”
阮南枝忽然睁开眼。
“我撑不住。”
她承认得很平静。
方无名僵住。
阮南枝看着陈二,又看向白芷。
“可我想知道,哪一份病是我愿意承的,哪一份不是。”
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抓住自己的名字。
“我不想死得连自己签过什么都不知道。”
白芷眼泪一下差点落下来。
她低头,在笔记上写:
签契者要求核清原契。
这一行落下,黑木账本终于动了。
不是轻轻一动。
是整本账从无归典当行方向,隔着整条第九街,把声音传进无名药铺后堂。
哗啦。
账页翻开。
药铺后堂的青绿色雾气被无归灯火撕开一道缝。
一行黑字浮在半空。
承病契原契成立。
篡改成立。
续病无效待清。
方无名脸色彻底变了。
白芷还没松口气,第二页账又翻开。
这一次,后堂所有药罐同时沸腾,罐里冒出的不是热气,而是一张张苍白人脸。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所有被转走的病痛都在账页上显出一味病名。
黑木账本停住。
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无名药铺欠账总数:
三千七百一十九味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