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市东区的钟楼敲了九下，墨砚带着天枢别苑驻散市的全部人手，在东区入口列队站了半个时辰。
墨简站在他身侧，竹简擦了三遍，额头上的汗擦不完。
叶尘坐在西区客栈二楼，窗户支开一条缝，看着东区那边的动静。
苏清雪端了碗热茶过来，往窗外瞄了一眼：“排场不小，光太玄后期就站了六个。”
“墨砚把散市能调的人都调过去了。副苑主巡查，他得把面子做足。”
叶尘接过茶喝了一口，目光盯着东区入口，“但你看那六个太玄后期站的位置，左右各三个，中间空出老大一块地方，那是留给副苑主的。副苑主一到，直接走中间进去，连停都不带停的。墨砚这个马屁精。”
苏清雪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你猜副苑主来了之后，墨砚第一件事会说什么。”
“说我。他捂了十几年的矿脉被我捅穿了，底下还窝着一头太玄巅峰的兽王，这事他兜不住，必须往副苑主身上推。”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叶尘放下茶杯，行道剑横在膝上，银白气旋在剑鞘口旋了一圈。
“等。副苑主到了之后，墨砚肯定先告状。副苑主听完，第一个找的人就是我。但在他找我之前，我得先把话头抢过来。”
“怎么抢。”
“兽王。”
苏清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副苑主巡查矿脉，最关心的就是底下那窝骨刺兽。墨砚告状说我捅了篓子，我反手把兽王的事摆到台面上，告诉副苑主，这篓子是他墨砚捂了十几年捂出来的。副苑主要追究责任，先追究墨砚，再轮到我。”
叶尘点头，从鼎中摸出几枚骨刺兽的灰色晶核摆在桌上。
“这晶核里封着兽王的纪元法则烙印，我昨夜炼化的时候摸到了一点门道。兽王封自己的那道光幕，跟散市浮岛的禁制用的是同一套纪元法则体系。也就是说，兽王是从散市浮岛底下长出来的，它守的东西，很可能跟散市本身有关系。”
苏清雪眼睛一亮：“你是说散市底下埋着什么东西，兽王是守墓的。”
“差不多。副苑主如果对散市底下埋的东西有兴趣，那兽王的事就轮不到墨砚做主了。”
话音刚落，东区入口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比方才九下更沉更重，一声接一声，足足敲了十二下才停。
副苑主到了。
叶尘透过窗缝望过去，东区入口的队列齐刷刷跪了一片，墨砚和墨简带头弯腰鞠躬，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队列中间走进来一道灰白身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远远看过去像根竹竿，走路不带烟火气，每一步落地，整片散市浮岛都跟着轻轻颤一下。
太玄巅峰。
叶尘收回目光，把窗缝关严实了。
“这人不对劲。”
苏清雪问：“哪不对劲。”
“他走路带浮岛共振，说明他的意志已经跟散市浮岛底下那套纪元法则连在一起了。他来过散市，不止一次，而且待的时间够长，把浮岛的纪元法则摸透了。墨砚捂了十几年的兽王，他八成早就知道。”
苏清雪脸色微变：“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要么是打不过兽王，要么是等兽王自己老死。太玄巅峰的凶兽寿元长得很，但如果是封印状态，寿元消耗会加快。等个几十年上百年，兽王自己耗死，底下东西他拿走，不用动手，不用担风险。墨砚替他看着，十几年如一日地报平安，他坐享其成。”
苏清雪咬了咬唇：“那我们捅穿了矿脉，等于把他的算盘打乱了。”
“对。所以他这回亲自来，头一件事就是找我。”
话音未落，客栈楼下传来墨砚的声音，比方才在东区入口喊话时还殷勤三分。
“副苑主，那叶尘就住在这间客栈。西区丙字号矿道就是他买下来的，底下兽王的事也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另一道声音响起来，平得跟磨刀石一样，不带任何起伏：“上去看看。”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叶尘把行道剑往桌上一搁，银白气旋散开，混沌气在周身凝了一层薄薄的护罩。
门被推开，墨砚侧身让到一边，一道灰白长袍的瘦高身影迈步进来。
副苑主。
瘦得颧骨突出，脸色灰白如纸，两只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吓人，灰白瞳孔里一圈一圈的纪元法则纹路在缓缓旋转，跟散市浮岛底下的禁制纹路一模一样。
他扫了叶尘一眼，目光在行道剑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桌上那几枚骨刺兽晶核上。
“骨刺兽的晶核。你杀了一头。”
叶尘起身拱手：“太玄中期骨刺兽，运气好，捅穿了它的肩胛骨。”
“运气好。”
副苑主在对面坐下，手指捏起一枚晶核放在眼前转了一圈，语气不冷不热，“墨砚说你在道场里抢了天枢别苑的槽位，又摘了墨简的令牌，现在又捅了矿脉底下的兽王窝。他让我收拾你。”
墨砚在门口站着，嘴角微微上扬。
叶尘没看墨砚，盯着副苑主的灰白眼珠子：“副苑主，收拾我之前，容我说一句。”
“说。”
“兽王不是我捅出来的。那道光幕在矿脉底下至少存在十几年了，墨砚一直知道，一直没报。他捂着的理由，副苑主应该比我清楚。”
墨砚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副苑主抬手，墨砚立刻闭嘴。
叶尘继续道：“副苑主方才走路的时候，脚步跟散市浮岛的纪元法则有共振。这共振只有长期接触浮岛核心禁制的人才会产生。副苑主早就知道矿脉底下有什么，只是不想动。”
副苑主灰白瞳孔里的纪元法则纹路转快了一圈，盯着叶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得过分的白牙。
“你小子有点意思。墨砚让我杀你，我看完你这几句话，不想杀你了。”
墨砚急了：“副苑主。”
“闭嘴。”
副苑主头都没回，“你捂了十几年没捂出个名堂来，人家一个两仪中期下去一趟，把兽王的老底都摸清了。你还有脸告状。”
墨砚脸色涨红，缩回门口不敢吭声。
副苑主把那枚晶核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兽王守的东西，确实在浮岛底下。那是一块纪元核心碎片，散市浮岛就是靠它撑起来的。兽王是碎片自带的本源凶兽，跟碎片共生，我们把它从碎片上剥离，浮岛就得塌。所以我不动它，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
叶尘眉头微动：“那副苑主这次来。”
“来看看你。墨砚传讯说你捅了矿脉，我以为兽王跑出来了，吓得我连夜出关。结果你杀了头小的，大的没动，还把洞口重新堵上了。”
副苑主语气里居然带了点欣赏，“你比墨砚稳重。”
墨砚在门口快把头埋到胸口了。
副苑主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下摆，从袖中摸出一枚灰白玉牌放在桌上。
“天枢别苑散市巡查令。从今天起，散市矿脉的兽王监测归你管。每月报一次兽王状态给墨砚，墨砚汇总给我。报酬是散市西区矿脉的出产你拿三成，不抽天枢别苑的税。”
叶尘拿起玉牌看了一眼：“副苑主这么放心我。”
“不放心。但我查过你的底细，你在赤霄城跟玄都殿太玄宗都撕破了脸，眼下你比天枢别苑更需要一个安稳的落脚点。散市是你唯一能待的地方。我把你绑在散市的矿脉上，你就得替我看着兽王。你跑不了。”
叶尘把玉牌收进鼎中：“副苑主算得精。”
“不算得精怎么当副苑主。”
副苑主往门口走，走到墨砚身边时停了一步，“你回去传讯总苑，就说散市矿脉的事我另有人选了。墨砚降为副手，配合叶尘。你有意见没有。”
墨砚脸色灰白，低头道：“没有。”
副苑主带着人走了，东区队列撤得干干净净。
墨砚站在客栈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叶尘，你行。”
“墨管事，往后每个月给你报兽王状态，多多关照。”
墨砚一甩袖子走了。
苏清雪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造化莲子，表情又好笑又无奈。
“副苑主这一手厉害。把你绑在散市替他看矿，你还得谢谢他。”
“他给三成矿脉出产，比我预想的多。而且有他这句话，太玄宗在散市地界动不了我。兽王替我挡着天枢别苑的人，副苑主替我挡着太玄宗，我白捡一个安稳地方。”
“那兽王底下那块纪元核心碎片呢。”
叶尘走到窗边，望着西区矿道方向，眼底银白气旋缓缓转动。
“副苑主说不能动碎片，动了浮岛就塌。但他没说碎片本身不能碰。兽王跟碎片共生，我要是把兽王炼化了呢。”
苏清雪倒吸一口气：“你疯了。太玄巅峰的兽王。”
“现在打不过。但兽王被封印状态，每月我下去看一次，每次带几头小兽出来炼化，炼化完把本源喂给兽王当贡品。兽王吃饱了，封印就松一点。封印松到某个程度，它就会想出来。它想出来那天，就是我跟它打的那天。”
苏清雪看着他，沉默几息：“你有把握。”
“没有。但兽王守的那块纪元核心碎片，是我冲击两仪后期唯一能指望的东西。副苑主捂着不敢动，太玄宗和玄都殿盯着我的脑袋。我不往上爬，早晚被人摁死。”
叶尘把巡查玉牌往桌上一搁。
“所以，先把这趟巡查干了。明天下去见兽王，带几头小兽回来炼。炼完再下去，再带几头。耗上一个月，兽王要是松动了，我就请副苑主搭把手。他太玄巅峰，我两仪中期，两个人打一头被封印削了半截的兽王，勉强够看。”
苏清雪忽然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
“疼。”
“你还知道疼。下次做这种要命的事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这次不是提前跟你说了。”
“你说的时候已经打算好了。”
叶尘笑了笑，抓住她的手：“那你帮不帮。”
苏清雪把造化莲子往他掌心里一拍，青莲气顺着掌心灌进去。
“帮。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炼兽王之前，先把我推到执源境巅峰圆满。造化莲海扩容了，我才能替你兜住兽王的反噬。”
叶尘点头：“成交。”
话音未落，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咳嗽，紧接着齐守卫长的络腮胡脸从门框里探进来，满脸焦急。
“叶尘，散市外头来了三个人。太玄宗制式长袍，两个太玄巅峰，一个太玄后期。人没进散市，在浮岛边上停着呢，指名道姓要散市把你交出去。”
叶尘把巡查玉牌拿起来揣好，行道剑归鞘。
“副苑主前脚走，太玄宗后脚到。这老狐狸算准了时间，故意把人留给我。”
齐守卫长急得直跺脚：“太玄宗两个太玄巅峰，散市守卫队顶不住。”
“顶不住也得顶。散市规矩，禁斗。他们敢在散市动手，副苑主第一个不答应。你带人去浮岛边上拦着，就说散市正在核验新矿脉开采权，所有外人一律不得入内。拖上一天，我下矿一趟。”
齐守卫长愣住：“你这时候下矿。”
“太玄宗堵在外面，天枢别苑副苑主刚走，两边都顾不上矿脉底下。这时候不下矿什么时候下。”
叶尘与苏清雪掠出客栈，直奔西区矿道口。
身后散市东边传来齐守卫长的喊声。
“守卫队集合，跟我去浮岛边界堵人。”
叶尘头也不回，冲苏清雪低声道。
“一天时间。兽王要是能聊，就聊两句。聊不拢，偷几头小的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