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道灰白光还没散，海面上又起了新变化。
北面、南面、东面，同时有船影和兽影从薄雾里浮出来。
那些不是苍冥殿的人。
旗号各不相同，有黑底银纹的，有青灰底绣白浪的，还有几面灰黄旗，上面画着交错的骨叉。
看阵势，都是浅海和中层交界处讨生活的掠夺宗门。
苍冥殿这一搅，把浅海宗门都打残了，这些饿兽闻着血腥味就来了。
“是黑潮盟、青浪楼，还有白骨滩的人。”
海明月认出旗号，脸色沉下去，“他们平日里只在中层边缘活动，不敢踏足浅海。现在看玄海宗伤重，想趁火打劫。”
“还真会挑时候。”
叶尘转了一下剑柄。
海面上那些船影越靠越近。
最前头三艘黑底银纹的快船已经放下小舟，十几道身影踏水而来，个个黑衣银带，手里提着弯刀，刀身极窄，泛着冷青色的光。
中间一艘大船上站着一个极壮的男人，左肩到右腰斜绑着一道黑铁链，链头挂着一只半人高的铁锚。
他朝岸上咧嘴笑，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玄海宗的朋友们！黑潮盟鲁铎，带兄弟们来给你们送药了！”
那壮汉把铁锚往海里一砸，水花炸起三丈，“不过药不白送。把你们的星髓库房打开，分我们一半。往后浅海这块，黑潮盟帮你们守。”
海明月气得脸色铁青。
碧幽冷声道：“趁火打劫还说得像施恩。”
叶尘没理他们。
他看向南面和东面。
青浪楼的船身涂成青灰色，旗上白浪翻滚。
白骨滩的人最少，只有七八个，但每人身上都挂满灰黄骨牌，手里提着骨刺。
三方势力像商量好了似的，从三个方向围住玄海宗。
“三伙人加起来，开纪境有七个。”
苏清雪在叶尘身后轻声道。
她已经把造化气收回体内，短剑贴腕，时刻准备动手。
“七个。”
叶尘说，“够杀一轮。”
鲁铎见岛上没人应，脸色变了。
他一把扯起铁锚，指着岸上：“别给脸不要脸！苍冥殿我们惹不起，你们一群残兵还硬气什么。再不回话，老子自己上去拿！”
叶尘朝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岸边礁石上，海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剑指向鲁铎，剑尖有极淡的黑光流转。
“要拿东西，先问我的剑。”
叶尘说。
鲁铎一愣，哈哈大笑。
他身后十几个黑衣弯刀也笑。
青浪楼和白骨滩的人没笑，反而朝后缩了缩。
他们比黑潮盟谨慎，认出了叶尘，却没有声张。
鲁铎笑完，猛地一挥手：“给我上！先拆了这残宗！”
十几个黑衣弯刀同时踏水冲来。
刀光如一片片冷青色的碎浪，贴着海面疾走。
叶尘没动。
等最前那人冲到三丈外，他才拔剑。
行道剑出鞘，黑光如一道横斩的月。
冲在最前的五人同时被剑光扫中，弯刀断成两截，人也被劈飞出去。
血泼在海里，像开了几朵红浪。
剩下的人还在前冲。
叶尘索性迎上去。
他身影如电，剑光如雨。
每一剑都砍在黑衣弯刀的手腕或咽喉，一刀一个。
有人想绕到他身后，还没靠近，就被叶尘回身一脚踹进海里。
有人想逃，叶尘掷出半截断刀，正钉入后心。
不到十息，黑潮盟的先锋全数折在滩头。
鲁铎脸色终于变了。
他抓铁锚的手青筋暴起。
叶尘站在滩头，剑上滴着血，看他。
“到你了。”
叶尘说。
鲁铎暴喝一声，从大船上跃下，铁锚在头顶抡成一道黑轮。
那铁锚极沉，挥起来却快得惊人，裹着黑色水汽，朝叶尘当头砸下。
叶尘不闪。
他横剑上挡。
剑身与铁锚撞在一起，巨响如雷。
叶尘脚下礁石裂开，双腿陷进石中半尺。
鲁铎整个人也被弹得朝后翻去，落回海上，连退七八步才站稳。
“好大的力气。”
叶尘抖了抖手腕，“可惜只会蛮力。”
他提剑再上。
鲁铎咬牙再砸。
叶尘这次不挡，身形如游鱼般贴着铁链滑进去。
剑尖顺着铁链直上，割向鲁铎握链的手。
鲁铎忙松链后退。
铁锚砸进海里，水花四溅。
叶尘已到近前，剑光一闪。
鲁铎左臂中剑，深可见骨。
他惨叫一声，转身想逃。
叶尘追上，剑尖从后颈没入。
鲁铎硕大的身子僵了一瞬，仰面栽进海里。
“黑潮盟，废了。”
叶尘收剑，看向青浪楼和白骨滩的方向。
青浪楼的船上有人喊：“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就走！”
船头急忙调转。
白骨滩的人更直接，丢下几具挡在前面的虫尸，转身就跑。
叶尘没追。
这些零散掠夺宗门，杀了带头的就散。
他没工夫把每条船都撵上。
海明月和碧幽从礁石后走出来。
海明月看着滩头满地的尸体，又看看叶尘，叹了口气：“你一个人，比我们整宗都狠。”
“这种时候，不狠站不住。”
叶尘说。
海阔天也从前殿那边过来。
他走路还有些跛，刀拄在地上当拐。
他先看了一眼海面，又看叶尘：“黑潮盟被你废了，青浪楼和白骨滩肯定不敢再来。但这事没完。苍冥殿会再派人。还有落星海那边，我总觉得有更大的东西要下来。”
叶尘点头。
他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正给一个受伤的玄海宗弟子包扎。
她动作很快，却不乱。
叶尘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我准备去一趟碧水宫。”
苏清雪抬头：“碧水宫也被围了？”
叶尘说：“碧幽在这里，碧水宫没了宫主。苍冥殿既然同时动了玄海宗和归元剑宗，不会放过碧水宫。我去看看，顺路把浅海清一遍。”
苏清雪点头，把最后一条布带系紧：“我跟你去。”
叶尘没拒绝。
玄海宗这边有海阔天和海明月坐镇，暂时稳了。
归元剑宗有司徒鸣和厉霜。
他和苏清雪只要把浅海扫干净，苍冥殿在这片就再无落脚处。
两人没多留，立刻动身。
碧幽本想跟去，被叶尘拦住。
她有伤在身，去了也是累赘。
碧幽咬唇，朝叶尘一礼：“碧水宫上下，拜托你们了。”
叶尘没回话，带着苏清雪朝西北而去。
海面风大，浪头渐高。
碧水宫在西北七百里，中间要经过一片极乱的碎礁区。
刚行出百里，叶尘忽然放慢速度。
他朝左前方看去，那里海面颜色不对。
蓝灰色的海水下，有极淡的灰白气流在往上冒，像有人在水底烧潮。
“又有人。”
叶尘说。
“这回不是掠夺宗门。”
苏清雪也看见了，“是苍冥殿的雾兵。”
她话音未落，那片海面炸开。
十几道灰白人影从水下跃出，个个身披灰白薄甲，脸被灰白面具遮住。
它们没有兵器，双手成爪，爪间缠着极细的灰白丝线。
那些丝线一头连在它们手指上，另一头没入海里，像在操纵什么。
“这些是成型雾兵。”
叶尘认出它们，“比矿坑里的半成品强。”
十几道灰白身影同时扑来。
叶尘和苏清雪背靠背。
叶尘剑光如环，将扑近的雾兵逼退。
苏清雪短剑连点，造化气专攻雾兵缠线的双手。
只要线断，雾兵动作就慢半拍。
叶尘抓住机会，一剑一个。
雾兵碎成灰白雾气，又被海风吹散。
“海里有东西。”
苏清雪忽然说。
叶尘低头看海。
海面下，一条极长的灰白触须正慢慢从深处升起，触须末端缠着十几根细线。
那些雾兵只是前端，真正的东西在水底。
叶尘握剑，剑意朝水下探去。
触须极多，像一朵从海底开上来的灰白巨花。
“不止一条。”
叶尘说，“水下有一窝。”
苏清雪没说话。
她朝海面拍了一掌，造化气如网般铺开。
青色光网罩住海面，将那些想冒头的触须压回去。
叶尘跃起，剑尖朝下。
他整个人如一根黑色钉子，扎进海中。
剑光破水，直取那团灰白触须的中心。
水底轰然震动，大片灰白气从海中喷出。
叶尘从水中跃出，剑上缠着半截灰白触须。
触须还在扭动，被混沌气一烧，化为灰烬。
“解决了。”
叶尘落在苏清雪身边。
苏清雪点头。
两人继续朝碧水宫行去。
前面碎礁区已经遥遥在望，灰黑礁石如犬牙般交错。
碧水宫就在那片碎礁之后。
海风里已经能闻见那眼泉水的清苦气。
叶尘握紧剑，步伐比之前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