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礁区比远看时更乱。
灰黑礁石被浪头打出无数尖棱，犬牙般交错，海流从石缝里挤过去，发出极尖极细的啸声。
叶尘和苏清雪一前一后穿行其中。
两人没乘船，也没踏水疾行，只贴着礁石借力纵跃。
不是不能快，是这地方暗流太多，稍一落脚，就可能被卷进石下。
“前面有动静。”
叶尘说。
苏清雪也听到了。
左前方两道礁石后，有极轻的兵刃碰撞声。
不是打斗，是有人在磨刀。
一下一下，磨得极慢，像在等什么。
叶尘朝那边掠去。
绕过一块极阔的灰黑礁石，眼前出现一小片凹进去的石湾。
湾中停着三条灰黄小船，船头各插一面旗，旗上画着交错的骨叉。
十几个灰黄劲装的人散坐在礁石上，有磨刀的，有擦箭的，还有两个在摆弄一张极细的灰网。
看打扮，正是白骨滩的人。
“他们在设埋伏。”
苏清雪低声道，“这石湾是进碧水宫的必经路。灰网藏在水下，等碧水宫的人出来，就一网打尽。”
“来都来了，不用留了。”
叶尘说。
苏清雪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从礁石后闪出。
叶尘快如黑电，先到那三个磨刀的人身后。
行道剑出鞘，剑光横过，三人连刀带颈齐断。
尸身还没倒，叶尘已掠向那五个擦箭的。
那几人刚抓起弓，叶尘剑光已至。
弓弦齐断，箭矢乱飞。
叶尘一个旋身，剑光绕体一圈，五人同时倒地。
苏清雪那边更静。
她足下青莲连绽，如烟般滑到两个摆弄灰网的人身旁。
青色短剑只出了两剑。
两剑都点在咽喉。
那两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朝后栽进石湾。
灰网落水，慢慢沉下去。
剩下三个白骨滩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转身朝小船跑，想解缆逃命。
叶尘掷出两柄断刀，钉进其中两人后心。
最后一个跳上船，刚抓起桨，苏清雪的剑气已到，从后脑贯入。
那人趴在船头，再无动静。
石湾安静下来。
十几具尸体横在礁石上，血顺着石缝流进海里，很快被浪打散。
叶尘收剑。
苏清雪走到水边，朝那灰网沉没处拍了一掌。
造化气入水，灰网碎成粉末。
“走。碧水宫就在前面。”
叶尘说。
两人继续朝西北。
碎礁区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海水忽然变清，礁石渐少。
前方现出一座灰白小岛，岛形狭长，中间高两边低，像一弯半浸在水里的月。
岛上绿意颇浓，生着大片灰蓝矮树和一种开白花的细藤。
碧水宫就在岛中高处，几座灰白殿阁依山而建，殿角挂满青绿风铃。
风一吹，铃声清越，像山泉过石。
可眼下铃声全乱了。
岛上到处是火光和灰烟。
灰绿虫奴正从几处滩头往上爬，碧水宫的弟子们结成小阵，边战边退。
十几个穿灰白袍的苍冥殿人在虫奴后面压阵。
更远的海面上，还有两艘黑底银纹的船在游弋。
黑潮盟的余部也来了。
叶尘看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剑道纪元在体内轰然运转。
开纪中期的气息如黑潮般向岛上漫去。
滩头那些虫奴先是一僵，随即被剑气压得趴伏下去。
碧水宫的弟子们压力大减，有人回头望来，见是叶尘，差点哭出来。
“叶尘来了！”
有人喊。
叶尘没有应。
他提剑冲向滩头。
第一剑横扫，三只虫奴被剑气掀飞，灰绿浆液溅了一地。
第二剑竖劈，从滩头一直斩到半坡，剑气过处，虫奴如割麦般倒下。
苏清雪紧随其后，青莲纪元展开，造化气如春雨般洒下。
那些被虫卵侵体的虫奴一沾造化气，体内虫卵尽数死去，身子一软，再爬不起来。
“先杀苍冥殿的人。”
叶尘对苏清雪说了一句，自己已朝灰白袍人群冲去。
那群苍冥殿人见叶尘杀到，纷纷抽出灰白短刃，结成一个小阵。
刀光交错，似有章法。
叶尘不管你什么阵，只一剑。
这一剑他用上了无上剑音。
剑出无声，剑光如一根极细极冷的黑线，从阵前穿到阵后。
小阵瞬间崩散，七人同时倒地。
剩下的人转身要逃，叶尘追上去，剑剑毙命。
苏清雪也没闲着。
她没去追残敌，而是绕到岛后，把那些正从后山翻进来的虫奴和苍冥殿人截住。
青莲剑气纵横，虫奴成片倒下。
三个苍冥殿人妄想合围她，反被她一剑一个，点穿眉心。
前后不过一盏茶，岛上攻势被彻底打散。
海面上那两艘黑潮盟的船见势不妙，急忙掉头。
叶尘没追。
他站到岛前礁石上，朝船影看了一眼。
那两艘船跑得飞快，像被鬼撵了。
叶尘没动，只把剑意朝海面一放。
剑意如潮，贴着海面追出半里。
两艘船的船底同时裂开，黑水倒灌。
船上的人跳进海里，拼命朝远处游。
叶尘没再管他们。
几只丧家犬，翻不起浪。
碧水宫的长老带人迎上来。
当先是个中年妇人，灰白头发用一根青木簪绾着，面容憔悴，但腰背挺得极直。
她朝叶尘一礼：“老身碧水宫代宫主，多谢叶公子救命。宫主她——”
“碧幽在玄海宗，人没事。”
叶尘打断她，“你们损失如何。”
那妇人叹了口气：“弟子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几个。护山阵被破了半边，虫奴是从北滩摸上来的。我们没防备，差点被攻进内殿。”
叶尘点头：“苍冥殿不会只有这一波。他们能摸到碧水宫，就能摸到归元剑宗。你们若撑不住，先带人退到玄海宗去。浅海这边，我来清。”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碧水宫的根基在这里，走了，回来就难了。”
“根基没了可以再立。人死光了，什么根基都是空的。”
叶尘说。
妇人不再说话，只深深一礼。
叶尘和苏清雪在岛上停了一夜。
苏清雪帮伤者疗伤，叶尘把被攻破的护山阵修了一遍。
他不懂碧水宫阵法，但混沌气能填能补。
哪里漏了，就用剑意在缺口上画一道临时阵纹。
一夜下来，北滩和南滩都稳住了。
天快亮时，叶尘站在岛边，望着海面。
星雾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浅海暂时恢复了平静。
但他心里清楚，这平静假得很。
苍冥殿和驭兽斋折了这么多人，不会就此收手。
还有黑潮盟、青浪楼这些零散势力，像闻着血的鱼，总会在你松懈时扑上来。
“你在想什么。”
苏清雪走到他身边。
叶尘没有回头：“在想，怎么把浅海的钉子一次拔干净。苍冥殿在浅海和落星海之间还有暗桩，不知道还剩多少。这些东西不除，我们走到哪都不得安生。”
苏清雪看着他：“你想去落星海。”
叶尘点头：“等浅海的事一了，我去一趟。有些账，该清了。”
苏清雪没劝。
她只把手覆上叶尘手背。
造化气很轻，像一片温凉的叶子落下来。
叶尘反手握住她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天边泛起灰蓝的晨光，碎礁区的尖影在光中渐渐清晰。
海风腥咸，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
叶尘转身，和苏清雪一起朝碧水宫殿内走去。
他知道，新的厮杀不会太远。
而他，已经不想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