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沟里的水翻得像开了锅。
灰黑水浪一重接一重涌上来,把旧码头的木桩冲得东倒西歪。
叶尘后退半步,把苏清雪护在身侧。
他剑意已经探到海沟深处。
那东西盘在一根沉没的石柱上,身子极长,长满灰白鳞片,鳞隙间挤着密密麻麻的灰绿虫卵。
它没有固定的头,整个上半截像一朵合拢的花苞,正慢慢张开。
“这雾沟下面有条虫母。”
叶尘说,“苍冥殿用星髓把它喂出来了。”
“比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大。”
“它怕我们的气。”
苏清雪说,“你剑意一压,它反而往上冲。”
叶尘点头。
他不再用剑意逼压,反而收了三分。
那东西感应到压力稍松,果然加速上浮。
海面拱起一个极大的鼓包,灰黑水幕从包顶倾泻下来,像一座小山从海底升起。
鼓包裂开,一张没有牙的圆嘴张到最大,朝叶尘和苏清雪喷出一片灰绿虫卵。
虫卵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像一场倒飞的绿雪。
“散。”
叶尘低喝。
两人同时左右分开。
叶尘挥剑,剑光如黑潮。
虫卵碰着剑光,成片成片炸开,灰绿浆汁把海面染得一片污浊。
苏清雪在另一侧拍出海蓝色剑气,剑气化成极细的水线,将扑来的虫卵一串串切碎。
那些碎卵掉进海里,立刻被海沟里涌上来的暗流吸走。
那虫母从海里立起身来,足有七八丈高。
灰白鳞甲一层叠着一层,像披了件极旧的石甲。
它没有眼睛,圆嘴上方只生着两根极细的灰白触须。
触须极长,末端各挂着一个半透明的灰色肉囊。
囊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两条没有皮的长虫。
“它要动真格了。”
苏清雪说。
虫母两根触须同时一甩。
灰白肉囊脱体飞出,在半空炸开。
两条灰色长虫从囊中钻出,身形如蛇,速度快得只留两道灰影。
一条扑向叶尘,一条扑向苏清雪。
叶尘不退,看准灰影来势,侧身一剑。
剑光砍在灰虫身上,竟只留下一条白痕。
那灰虫皮厚如星髓,扭身再扑。
叶尘旋身绕到它侧后,剑尖挑向它腹部。
灰虫腹部颜色略浅,果然软些。
剑尖没入半尺,灰绿汁水喷出。
灰虫疯了般在地上翻滚,尾巴甩向叶尘。
叶尘抽剑格挡,被震退两步。
他皱眉:“这虫母养的东西比外面的皮实。”
苏清雪那边,另一条灰虫被她的造化气缠住。
青莲剑气像活藤一样一圈圈收紧。
灰虫越挣越紧,最后被生生勒成数段。
苏清雪脚尖一点,退回叶尘身旁。
她呼吸微急,脸色还好。
“虫母本体还没动。”
苏清雪说。
叶尘盯着虫母。
它正把断掉的触须缩回体内,圆嘴一开一合,像在吞食什么。
海沟里的灰黑水不断朝它涌去,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它在吸水。
把整条海沟的水都往肚子里吸。
“它要把水存起来,再喷出来。”
叶尘说,“你退远些。我来。”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没有争。
她朝后掠出数十丈,落在旧码头的半截木桩上。
叶尘迎着虫母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海面下陷半尺。
剑道纪元在体内缓缓转动,剑山剑海在他身后成形,又极快地压进行道剑中。
剑身黑得发紫,像浸透了冷夜。
虫母感到威胁,不再吸水。
它身体猛地一鼓,圆嘴对准叶尘。
下一瞬,一条极粗的灰黑水柱从它嘴中喷出。
水柱如龙,裹挟着灰绿虫卵和破碎鳞片,直冲叶尘面门。
叶尘没有躲。
他举起行道剑,朝前劈下。
混沌开天剑罡。
墨黑剑气如一道垂直落下的天幕,将那灰黑水柱从中间劈开。
水柱分成两半,朝左右倾泻,像两道瀑布落入海中。
叶尘从水幕中穿出,全身湿透,剑已递到虫母身前。
虫母慌忙后仰,灰白鳞甲片片竖起,像炸了毛的兽。
叶尘不管,剑尖直入它下腹最软处。
噗的一声,剑身没入大半。
灰绿浓浆如泉涌出。
虫母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全身剧烈扭动。
它上半截花苞般的身子忽然完全张开,里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灰色小口。
每张小口都喷出一根灰白丝线,朝叶尘缠来。
叶尘拔剑,身形如陀螺般旋转。
剑光绕体,丝线根根寸断。
可丝线太多,太密。
有几根从后方缠上他的小腿,收紧如铁。
叶尘腿上一麻,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丝线往他皮肉里钻。
他冷哼一声,混沌气直冲而下,将丝线上的虫卵尽数烧成灰。
他挣开丝线,再次前冲。
这一次,他没用剑招。
他直接跃起,双手握剑,朝虫母正中央那朵花苞心砸下。
行道剑带着开纪中期的全力,像一道黑色雷霆贯入虫母体内。
虫母整条身子僵住。
接着从剑刺入处开始,灰白鳞甲寸寸龟裂,裂纹中透出灰绿火光。
轰的一声,虫母整个上半截炸开。
灰绿肉块和虫卵飞满天,又像冰雹般砸进海里。
叶尘落地,半跪了一下。
他右腿被丝线缠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苏清雪从木桩上掠来,一把扶住他。
造化气如凉水般渗进去,把那些往深处钻的虫毒一点点逼出来。
“没事。”
叶尘站起来,“这窝清了。”
苏清雪朝海沟里看了一眼。
水面还在翻涌,但已经没了那股极沉极旧的气。
灰黑水渐渐平复,浮出一层灰白碎沫。
她点了点头:“还有别的吗。”
叶尘凝神感应。
浅海方向已经干净了。
苍冥殿的暗桩气息全无。
黑潮盟、青浪楼、白骨滩,也都散的散,灭的灭。
他看向北面,落星海的天壁隐在极远处的灰雾里。
真正的根,还在那边。
“先回去。”
叶尘说,“浅海这边到今天就平了。接下来要议一议落星海怎么打。”
两人转身朝归元剑宗方向行去。
海风从北面吹来,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灰白气味,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点了一炉冷香。
叶尘没有回头。
苏清雪跟在他身侧。
两人的影子在灰蓝海面上拖成两条长长的墨痕,一路朝南。
归元剑宗的岛影从雾里慢慢浮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护山剑阵亮着蓝白光,像一盏极稳的灯。
厉霜站在岛前礁石上,正朝海面张望。
见他们回来,她快步迎上。
“怎么样。”
厉霜问。
“浅海清了。”
叶尘说,“苍冥殿三处暗桩,全拔了。黑潮盟余孽也一并了结。”
“碧水宫守住了。玄海宗有海阔天和海明月坐镇,暂时安稳。”
厉霜松了口气,又看他们两人身上。
叶尘衣袍破了好几处,右腿裤管裂开。
苏清雪左袖沾着灰绿汁液,脸上也有几道浅痕。
厉霜没多问,只转身朝岛上一指:“宗主在大殿等你们。”
“酒剑仙、混元子、星河都出关了。后山那几个也到了。”
叶尘和苏清雪朝大殿走。
殿中灯火通明。
司徒鸣坐在上首,伤已经好了大半。
左边依次坐着酒剑仙、混元子、星河。
右边是厉霜的位置。
后山几位长老也在。
众人见叶尘和苏清雪进来,纷纷起身。
酒剑仙先开口:“徒弟,你这一身味,可比为师当年还冲。”
叶尘笑了一下:“师尊出关了。”
酒剑仙点头:“破无境稳了。”
“再不动动,骨头都锈了。”
混元子和星河也上前。
星河拍着叶尘肩膀,笑得龇牙:“听说你把浅海三宗都收拾了。”
“亏我没去,去了连汤都喝不上。”
叶尘拍开他的手:“下次带你。”
众人落座。
司徒鸣清了清嗓子,说:“浅海这边,苍冥殿的明暗力量已经被我们清得差不多。”
“可落星海才是他们的老巢。”
“井洄还在万纪古台,门后的事没完。苍冥殿殿主至今没露面。”
“我们若只守浅海,等于把主动权让出去。我的意思,等休整两日,就朝落星海去。”
殿中一时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叶尘。
叶尘把剑横在膝上,手指慢慢摩挲剑柄。
片刻后,他抬眼。
“两天后,去落星海。”
苏清雪坐在他身旁,闻言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窗外海风掠过,灯火摇了摇,殿外灰蓝的夜色像被风吹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