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灰蓝海面漫上来，把碧水宫的青绿风铃照得发亮。
叶尘在岛上没有多留，天刚亮就和苏清雪动身回返。
碧水宫代宫主本要派人随行，被叶尘拦了。
这种时候，碧水宫自己都缺人手，多带一个，路上反倒要分心。
两人仍走碎礁区。
来时的埋伏已被清掉，暗流里只剩几具被鱼啃得不成样子的尸首。
叶尘没多看一眼。
他一边赶路，一边用剑意扫着海面。
浅海的气已经比昨天干净不少。
星雾退了，苍冥殿的灰白气也淡得几乎探不到。
可叶尘知道，这并不算完。
“黑潮盟还有人。”
叶尘说。
苏清雪“嗯”了一声。
她也察觉到了。
碎礁区外，东边海面上有零散的血腥味。
很淡，被风拉成一条线，正往北面挪。
有人负伤从这片海域过。
“追吗。”
苏清雪问。
“追。”
叶尘说。
两人偏了方向，朝东北追去。
海面上时有浮木和碎船板，都是昨天黑潮盟逃走时的残骸。
再往前，一座低矮的灰黑小礁出现在视野里。
礁上聚着十几个人，衣衫破烂，人人带伤。
他们围着半艘搁浅的破船，正七手八脚地想把船推下水。
为首的是个矮胖汉子，左臂齐肘而断，用黑布草草裹着，脸上的横肉因疼痛而发抖。
“快推！那两个人追上来了！”
矮胖汉子嘶声喊。
他话没说完，叶尘已经站上了礁石。
剑气如风，把那些正推船的人压得跪了下去。
矮胖汉子回头，看见叶尘，整张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声音：“饶、饶命！”
“我们只是黑潮盟的外堂，没杀过你们的人！鲁铎干的事，与我们无关！”
“鲁铎已经死了。”
叶尘说，“黑潮盟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那矮胖汉子腿一软，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他身后那些人也都跟着跪下，磕得额头见血。
苏清雪站在叶尘身侧，看那些人的模样，确实都只是低阶修士，身上本源杂驳，连破无境圆满都不到。
叶尘却没有急着出剑。
他盯着那矮胖汉子，问：“你们从哪来，要去哪。”
“从中层西边来。”
矮胖汉子忙道，“苍冥殿的人在浅海设了十七处暗桩。鲁铎就是拿了他们的星髓，才敢来打玄海宗。”
“我们只是跟着跑腿的，没分到多少。现在鲁铎死了，黑潮盟散了，我们只想回中层老家。”
叶尘看了他一眼：“苍冥殿的暗桩，你知道几处。”
矮胖汉子愣住。
他眼珠转了转，还没开口，叶尘的剑已经架在他肩上。
剑刃上的寒意刺得他半边脸都麻了。
“别跟我耍心思。”
叶尘说。
矮胖汉子再不敢犹豫，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吐：“我知道三处！都在浅海和中层交界的地方。”
“一处叫牛角礁，一处叫烂螺口，还有一处在雾渡口底下的海沟里。”
“苍冥殿派了执事守着，每处有七八个灰袍，还有十几只虫奴。他们不常露头，只往海里沉星髓粉，把海兽赶出来。”
“牛角礁在哪。”
叶尘问。
“往北偏西，不到二百里。”
矮胖汉子说，“那地方好认，三根黑礁并排，像牛角从水里长出来。”
叶尘移开剑。
矮胖汉子刚松了口气，叶尘剑光已到。
剑尖没入他心口。
矮胖汉子眼珠一突，仰面倒下。
礁上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叶尘已经动手。
他剑光如风，从跪着的人群中扫过。
十几个人，一个不留。
礁石上的血淌成细流，慢慢汇进海里。
“你问完了，还杀。”
苏清雪说。
“黑潮盟没有好人。”
叶尘收剑，“给过他们机会，他们不会记着。只会等下次再扑上来。”
苏清雪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叶尘说得对。
浅海这种地方，你不杀，来日他们就会在背后给你一刀。
两人离开小礁，朝北偏西行去。
牛角礁确实好认。
远远看去，三根灰黑礁石并排立着，中间高，两边略矮，像三柄从海底长出来的钝角。
礁石周围的海水颜色发暗，隐约有灰白细丝在水里浮动。
叶尘放慢脚步，剑意探向礁下。
每根牛角礁下面都有空洞，洞里有极淡的灰白光，还有人声。
“七个灰袍，两个在洞口，五个在洞里。虫奴没露面，应该藏在洞底。”
叶尘压低声音说，“我打正面，你绕到最东边那根礁后，别让人从海下跑了。”
苏清雪点头，身形如烟，贴着海面绕向东侧。
叶尘没有急着冲。
他站在原地，把剑意一寸寸压向牛角礁。
那三根礁石像受了重压，表面细小的灰黑石片开始剥落，一片片掉进海里。
“有人！”
洞里传来一声极短的惊呼。
两个灰袍人从中间礁洞闪出来。
可他们刚一露头，叶尘的剑意已经临身。
一人当场被剑气贯穿，从洞壁跌进海里。
另一人反应极快，朝后一滚，缩回洞中。
叶尘纵身掠上中间礁石，剑朝洞口劈下。
墨黑剑光如一条怒龙冲入洞中。
整座礁石都震了一下，碎石四溅。
洞内惨叫声只响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叶尘翻身入洞。
洞内幽暗，灰白光微跳。
五个灰袍人倒在地上，三死两伤。
伤的那两个正挣扎着朝洞底爬。
洞底是一汪极深的水，水面上浮着一排灰绿陶罐。
那些陶罐半浸在水里，罐口用灰布封着，不断有细小的灰绿虫影从布缝里钻出来。
“虫罐。”
叶尘眼神一冷。
他走上前，剑光扫过，将两个受伤的灰袍人斩了个干净。
随后他一剑朝水面劈下。
剑气入水，那些灰绿陶罐全被震得粉碎。
虫卵和半成形的虫子碎成渣，灰绿浆液浮了半洞。
洞底忽然剧烈震动。
水面炸开，一头灰绿海兽从水中拱出来。
它体长如蛇，头似扁舟，满口细牙。
叶尘不退反进，剑光直上。
海兽刚抬头，脖颈处就多了一道极深的剑痕。
灰绿血喷涌，海兽发出一声极难听的尖啸，整个身子软塌塌地沉回水中。
叶尘从礁洞出来时，苏清雪也正好从东边绕回。
她脚下还滴着水，显然刚截住了一个想从水下逃的人。
“抓到了。”
苏清雪说，“苍冥殿执事，开纪境初期。我卸了他两条胳膊，扔在前头礁石上。”
叶尘点头。
他走到那执事面前。
那人被苏清雪用造化气封了经脉，脸色白得像纸，两只胳膊软软垂着。
看见叶尘，他眼里满是怨毒。
“苍冥殿会把你碎尸万段。”
那执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叶尘没问话，一剑削首。
他对苏清雪说：“去烂螺口。”
苏清雪跟上。
两人继续朝西。
烂螺口在一处极浅的海湾，湾底全是灰黑碎壳，形状像半只打烂的海螺。
这里的暗桩比牛角礁更隐蔽。
叶尘没等对方反应，直接从海面上一剑劈入海底。
剑光透水，把藏在海底的三间灰白石屋全震塌了。
里面的人还没出来，就被压在石下。
叶尘又补了一剑，将海底灰白光和虫罐尽数绞碎。
“还剩雾渡口。”
叶尘说。
苏清雪问：“那地方你以前去过吗。”
“孤漠崖扫平以前，那附近有个渡口，叫雾渡口。”
叶尘说，“苍冥殿把暗桩设在海沟里，上面就是渡口旧码头。码头可能还有人。”
两人全速朝雾渡口赶。
那地方在浅海北缘，已经靠近雾状过渡带。
海面上灰雾渐浓，像有一层极薄的纱从落星海方向垂下来。
叶尘和苏清雪放慢脚步。
他们看见渡口旧码头了。
几根灰黑木桩歪斜地立在水里，木桩上爬满灰白苔藓。
码头上没有人，只有一只孤零零的灰鸟缩在木桩顶。
鸟眼通红，直勾勾盯着海面。
“下面有东西在动。”
苏清雪说。
叶尘已经感觉到了。
海沟里有一道极沉极旧的气息，和那些虫奴、海兽不同。
像是一个人，又像一头兽，蜷在水底极深极黑的地方。
叶尘皱了皱眉。
这道气息，已经无限接近开纪境巅峰。
“这回恐怕不止是暗桩。”
叶尘说。
海沟里的水忽然动了。
一股灰黑水流从沟底翻起，像有什么极大的东西在翻身。
旧码头上的灰鸟尖叫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海面开始冒泡，咕嘟咕嘟，越来越大。
苏清雪把手按在短剑上。
叶尘已经出剑。
“来了。”
叶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