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细丝从穹顶碎钟乳中射下来,纵横交错,几乎布满整座殿厅。
细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沾上灰白霜时才反出一线冷光。
白无咎站在丝网中央,灰白长发无风自动。
他垂着眼,像一尊刚从古钟里醒来的灰白神像。
“你们不该进来。”
白无咎轻声道,语气平淡如水。
叶尘没回话。
他剑尖一挑,剑意如潮,朝四面压去。
灰白细丝被剑意一冲,纷纷弯折,却一根未断。
丝线极韧,像抽了整片星雾的筋。
“我来开路!”
海阔天提刀上前。
他一刀劈向前方丝网。
刀风裹着海蓝气劲,重重砸在细丝上。
丝网剧烈摇晃,数根细丝终于崩断,断口喷出灰白雾气。
海阔天刚要再进,更多的细丝从侧面卷来,缠上他的刀身。
他抽刀不回,整个人被拖得一个踉跄。
“小心!”
海明月从旁掠到。
她剑出如虹,连削七剑。
灰白丝线被削断数根,海阔天才拔出刀来。
两人背对背,被从四面八方围来的细丝逼得连连后退。
“这些线会自己长。”
海明月喘了口气。
白无咎始终没动。
他仅凭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动了几下,细丝便如活物般攻向众人。
酒剑仙和星河也想上前,叶尘却横剑拦住他们。
“师尊,星河,退后。”
叶尘说。
酒剑仙一瞪眼:“看不起谁呢!”
“这些丝能切开破无境的护身气。”
叶尘盯着白无咎,“你们扛不住。”
星河还想争,被酒剑仙按住了肩。
酒剑仙虽不情愿,却也明白叶尘是为他们好。
他啐了一口:“行,我们守着后路。”
两人退到殿厅入口,一左一右,提防有外敌回援。
叶尘和苏清雪、海阔天、海明月四人分散站定。
苏清雪双手结印,青莲纪元在身后展开。
碧光如潮,将周围数丈的灰白细丝染成青色。
被青莲气浸过的细丝明显变脆,海阔天挥刀一绞,断了一片。
“清雪,你继续化丝。阔天、明月,你们替我挡左右。”
叶尘说。
三人点头。
叶尘提剑朝白无咎走去。
灰白细丝如暴雨般朝他射来。
叶尘不躲,剑光绕体成环。
细丝撞在剑环上,断得纷纷扬扬。
可白无咎的丝线像无穷无尽,断了又生。
叶尘每走一步,都要斩断几十根丝。
他离白无咎还有五丈时,忽然脚下一紧。
一根极细极韧的灰白丝从地底钻出,缠住了他的脚踝。
叶尘剑尖下点,丝线应声而断。
可更多的丝从地底冒出来,像无数根草须,缠向他的双脚。
“地下也有。”
叶尘脚下一踏,剑意朝下轰去。
灰白丝根被震碎,地面裂开蛛网纹。
他趁势前冲,已到白无咎三丈外。
剑尖抬起,直指白无咎咽喉。
白无咎终于抬眼。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殿厅里所有的灰白细丝同时一颤,如万箭归巢般朝他掌心聚去。
无数细丝绞在一起,形成一根极粗极长的灰白长枪。
枪尖处灰白光凝而不散,像把星雾冻成了冰。
白无咎手腕一压,灰白长枪脱手而飞,直射叶尘心口。
叶尘横剑格挡。
灰白长枪撞在行道剑上,炸成满天灰白丝雨。
丝雨不散,反而如活物般缠上叶尘全身。
他双臂、肩头、腰肋、膝盖,全被细丝裹住。
丝线收紧,勒得他皮肉发青。
那些细丝还在往他身体里钻,像要把他从内到外缠成茧。
“尘哥!”
苏清雪脸色发白。
她双掌前推,造化气如洪流般冲向叶尘。
灰白细丝被造化气一冲,松了几分,却没有断。
白无咎指尖一勾,更多细丝从叶尘脚下升起,把他整个人朝后拖。
“想困死我。”
叶尘声音沉而稳。
他没有慌。
体内混沌至尊鼎猛地转动。
鼎口大开,吞噬之力从全身毛孔中喷薄而出。
那些缠在身上的灰白细丝被吸得寸寸断裂,碎成灰白粉末。
叶尘双臂一振,像抖落一身灰雪。
他一步踏出,剑已递到白无咎面前。
“好剑。”
白无咎轻声道。
他身影如灰白雾气般朝后飘退,堪堪避开剑尖。
可他退得快,叶尘跟得更快。
行道剑如一道黑色闪电,追着白无咎的影子连刺十七剑。
白无咎左躲右闪,灰白长发被剑气削断几缕,袍角也被划开一道口子。
“你也不过如此。”
叶尘说。
白无咎没有怒。
他忽然停步,双手在身前一划。
灰白细丝从他袖中涌出,如两条灰白瀑布,挡在叶尘面前。
叶尘一剑劈开。
瀑布后,白无咎已经变了位置。
他踩在一根灰白细丝上,像站在一根绷紧的弦上,身体随风摇晃。
“右使死在你们手里,是他学艺不精。”
白无咎说,“我不一样。我的丝连着这片殿厅的每一寸。”
“你们杀的,只是我放出来的末梢。”
叶尘听懂了。
这殿厅才是白无咎的本体。
或者说,他早就把自己和这殿厅连成了一体。
那些钟乳、那些灰白霜、那些藏在石缝里的细丝,都是他。
难怪他敢一个人守在左殿。
“清雪!”
叶尘没有回头,“找到它的根!这殿厅有主根,在底下一尺半!青莲气能照出来!”
苏清雪会意。
她将青莲纪元整个铺开,碧光如水流般渗进地面。
整片殿厅的灰白霜在碧光下显出一条条极细极暗的线,全都朝白无咎脚下的某一处汇去。
那是地下一尺半,所有灰白丝的根结。
“那里!”
苏清雪指向白无咎左脚边三尺。
叶尘提剑前冲。
白无咎显然也知根结暴露。
他手指疾弹,数十根细丝从地底钻出,朝叶尘头胸腹腿同时缠去。
海阔天和海明月从两旁杀到,刀剑齐出,替叶尘挡下大半。
苏清雪从后补上,青莲气将最危险的几根化软。
叶尘三步并作两步,已到根结上方。
他双手握剑,剑尖朝下,狠狠插向地面。
“给我出来!”
叶尘低喝。
行道剑没入灰白地面。
剑意如怒潮般灌入地下。
那团根结被剑气击中,发出极尖极锐的啸声。
整座殿厅剧烈颤抖,灰白钟乳成片坠落,砸在地上碎成灰粉。
白无咎脸色终于变了。
他整个人从细丝上跌下来,灰白长发胡乱披散,眼角有极细的灰白纹路在蔓延。
那纹路像老树的根,从他脸侧爬上额角。
“找到你了。”
叶尘拔剑。
剑尖带出一团灰白光,像一颗被从地下剜出来的心。
那光团上生满细丝,还在拼命扭动。
叶尘看也不看,一剑绞碎。
灰白光团炸开,化成一片灰白雾霭。
雾霭中,白无咎的身体开始龟裂。
从指尖到手腕,从脚踝到膝盖,像极老的瓷,片片剥落。
“殿主不会饶你们。”
白无咎最后说了一句。
声音已经碎不成句。
他整个身体在原地崩散,化作一堆灰白粉末。
粉末被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殿厅静了。
灰白霜还在,细丝却全软了,像被抽了筋的网。
叶尘单膝点地,剑插在身前。
苏清雪跑过来,一掌贴在他后心,造化气不要钱似的往里送。
叶尘脸上有血,肩头、肋下都有被细丝勒出的深痕。
他握住苏清雪的手,轻声道:“不碍事。”
海阔天扶着海明月走过来。
海明月小臂被丝线划开一道长口,海阔天正撕下衣角给她裹伤。
酒剑仙和星河从门口跑进来。
星河看见满地灰白粉末,咋舌:“这就打死了?”
“差半条命。”
叶尘撑着剑站起来。
他看向殿厅最深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扇极矮极窄的石门。
石门无声无息地开着,门后是更浓的灰白雾。
雾里有光,极淡,却极重。
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整片星雾看他们。
“殿主在等。”
叶尘说。
六人都不说话了。
那扇石门安静得像一张嘴。
灰白雾从门里往外溢,像某种极冷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