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是一条极短极窄的甬道。
灰白雾从甬道尽头的黑暗中一股一股涌出来,像有活物在暗处缓缓吐息。
叶尘走在最前。
他右肩的伤已经被苏清雪用造化气压住,但偶尔仍有一丝极细的灰白气从伤口缝隙里渗出来,像没烧干净的湿柴。
他握剑的手极稳。
甬道尽头的黑暗忽然薄了。
眼前出现一座极阔的灰白内殿。
殿顶塌了半边,露出上面极浓极暗的星雾。
那星雾缓缓旋转,像一口倒悬在头顶的浊海。
内殿中央悬着一盏极小的灰白灯。
灯焰如豆,却把整座内殿照得通明。
灯下坐着三个人。
左边那个极胖,皮肤灰白,光着上身。
肚腹上纹满灰白纹路,像把一张地图烙在了肉上。
他盘腿而坐,身前放着一柄极宽的灰白鬼头刀。
中间那个极老,瘦得只剩骨架。
白眉垂到颧骨,双眼紧闭。
他手里捏着一串灰白念珠,珠子极小,却每一颗都裹着一团极细的星雾。
右边那个极矮,像半截人。
他没有腿,下半身被灰白雾托着,像坐在一团云上。
他脸上只有一只眼,生在额心,眼珠灰白,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尘。
“苍冥殿三老。”
海阔天低声说,“胖的是吞星鬼,老人是念星翁,矮的是雾瞳。”
“都是开纪境巅峰。”
苏清雪盯着那三人,脸色微沉,“而且不是普通巅峰,是已经踩在衍域门槛上的那种。”
叶尘嗯了一声。
他也看出来了。
这三个人坐在那里,像三块压在殿中的灰白石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路只有一条。
殿主就在他们身后那道灰白幕帘后面。
要过去,只能杀。
“叶尘。”
吞星鬼先开口了。
他声音粗粝,像砂石在铁锅里翻搅,“你在浅海做的事,我们三个都听说了。”
“右使死了,左使也死了。”
“苍冥殿的脸,今天若让你全踩下去,殿主还怎么在落星海立足。”
“让开。”
叶尘说。
念星翁睁开眼。
他眼珠极白,像两团被雾泡久了的旧珠子。
他拨了一下念珠,极轻的一声响。
内殿四周忽然浮起数十点灰白星光。
每一点星光里都裹着一团极淡的人影。
那些人影极小,像被压成豆的魂魄。
“老朽不杀人。”
念星翁说,声音又慢又绵,“只收魂。你们有六人。”
“我把你们的魂收进这珠子里,给殿主当灯油。”
“放你娘的屁!”
酒剑仙在甬道口骂了一句。
他刚要上前,被叶尘伸手拦住。
叶尘没回头,只道:“师尊,星河,守门口。”
“别让外面的人进来。”
酒剑仙拳头攥得发白,到底没冲。
他咬着牙和星河退到甬道口。
两人一左一右,剑已出鞘。
叶尘朝前迈了一步。
吞星鬼抓住鬼头刀,慢慢站起来。
他身形如一座肉山,刀还没举,刀风已经先压了过来。
叶尘不惧,继续走。
两步,三步。
吞星鬼暴喝一声,鬼头刀带着极沉极重的灰白刀罡,朝叶尘当头劈下。
这一刀极慢,却把空气都压得黏稠。
叶尘没有硬接。
他侧身滑步,刀罡贴着他左肩轰进地面。
灰白石板炸开一个深坑,整座内殿都跟着震了一下。
“好快的刀。”
叶尘说。
他趁刀势用老,剑尖由下向上,直取吞星鬼握刀手腕。
吞星鬼手腕一翻,刀柄横撞,砸向叶尘剑身。
剑刀相交,一声极脆的响。
叶尘只觉虎口一热,人已借力飘开。
吞星鬼再劈,叶尘再避。
两人一攻一守,眨眼过了十几招。
吞星鬼刀沉势猛,却始终差叶尘一线。
“光躲有什么用!”
吞星鬼怒吼。
他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
刀锋入地半尺。
内殿地面像被浇了灰白火油,燃起大片灰白刀焰。
火焰贴地急走,从四面八方朝叶尘围去。
叶尘脚下一踏,剑气朝下轰。
刀焰被震散一半,另一半已烧到他鞋底。
叶尘凌空翻身,落在吞星鬼侧面。
剑尖一挺,直刺他肋下软肉。
“阿弥陀佛。”
念星翁极轻地念了一句。
数十点灰白星光忽然加速,如一群灰白飞蛾朝叶尘背后扑来。
苏清雪早有防备。
她双手一推,青莲气如潮水般卷出,将那些灰白星光尽数裹住。
灰白星光在青莲气里挣扎,发出极细极密的吱吱声,像被水浇过的热铁。
念星翁眉头一皱,又拨了一下念珠。
更多星光从殿顶星雾里落下来。
“这老东西不好对付。”
苏清雪额上见汗。
她一面维持青莲领域,一面以短剑点碎那些漏网的星光。
海明月见状,从旁掠出。
她剑光如海蓝细浪,一圈圈缠上那些星光。
星光被剑浪一绞,碎成极淡的灰白气。
海阔天则从右侧逼近念星翁。
他刀沉力猛,一刀接一刀,逼得念星翁不得不从坐处站起。
雾瞳一直没动。
他额心那只眼缓缓转动,像在打量战场上的每一个人。
忽然,他动了。
没有腿的身子如烟雾般飘起,直直朝海阔天背后去。
海阔天正与念星翁交手,忽觉后颈一凉。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刀。
刀光劈开灰白雾,雾中却空无一物。
雾瞳已到他头顶。
极小的身子倒悬着,额心独眼对准海阔天百会穴,射下一道灰白光。
“阔天!”
海明月急喊。
她来不及回身。
叶尘却先动了。
他比雾瞳更快。
行道剑如一道黑电,从吞星鬼身侧穿过,直刺雾瞳后背。
雾瞳身子一缩,如烟般散开,又在三丈外重新聚起。
叶尘不追,剑势折回,挡下吞星鬼追来的一刀。
“这矮子会分身。”
叶尘说。
“不是分身。”
苏清雪冷声道,“是雾化。他把自己炼成了半人半雾。实体只在独眼里。”
叶尘朝雾瞳额心看了一眼。
那只灰白独眼正死死盯着他,像早就在等这一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叶尘只觉识海一沉,像有什么极冷极软的东西正试图从他眼睛里爬进去。
他当即闭眼,剑意在体内一炸,将那侵入感斩得干干净净。
“别看他眼睛。”
叶尘低喝。
晚了半拍。
海阔天闷哼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刀还举着,眼珠却已经开始翻白。
念星翁趁势一指点出,正中海阔天胸口。
海阔天喷出一口血,朝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哥!”
海明月眼都红了。
她冲到海阔天身边,一手按他胸口,一手继续挥剑挡住围来的星光。
海阔天嘴里全是血,眼神却慢慢清明过来。
他抓着海明月的手,哑声道:“别管我……去帮叶尘……”
苏清雪也动了。
她不再只守不攻。
青莲纪元整个铺开,碧光如海潮般淹过半个内殿。
念星翁的灰白星光被碧光一冲,散了大半。
他脸色变了,急拨念珠,却发现珠串上已经裂了一道纹。
“好厉害的造化道。”
念星翁眯起眼。
叶尘逮住这一瞬。
他如鬼魅般掠过吞星鬼,剑尖直指念星翁咽喉。
念星翁一惊,念珠横挡。
行道剑刺在珠串上,珠串崩断。
数十颗灰白念珠四散飞射,每一颗都带着一声极轻的魂魄尖啸。
念星翁惨叫着朝后跌退,双臂被断珠割出十几道口子。
灰白气从伤口涌出,像破了个洞的风箱。
“老鬼!”
吞星鬼扑来相救。
鬼头刀横斩叶尘后腰。
叶尘不躲。
他反手一掌,混沌气凝成青黑大盾。
鬼头刀劈在盾上,盾裂,刀也弹开。
叶尘借这一瞬间,第二剑已出。
无上剑音。
一道极细极薄的黑线穿过念星翁喉间。
念星翁僵住。
那串念珠从他指间滑落,摔在灰白石板地上,碎成粉末。
他朝后倒去,白发散了一地。
“一个。”
叶尘转身,看向吞星鬼和雾瞳。
雾瞳忽然尖啸一声,整个身体炸成大片灰白浓雾。
雾中,无数只灰白独眼同时睁开,死死盯住叶尘。
每一只眼里都有极冷的光,像要把他拖进某个极深的雾底。
叶尘闭眼,剑意在体内如怒潮翻涌。
他不需要看。行道剑凭剑意引路,朝那团浓雾正中刺去。
“哪只眼都是你,也哪只都不是你。可你的雾心只有一个。”
叶尘说。
剑尖没入浓雾。
雾中传来一声极细极尖的惨叫。
灰白浓雾急速收缩,凝成一个极小的点,炸开。
雾瞳再没有出现。
只剩额心那颗灰白独眼滚落在地,像一颗蒙了灰的珠子,慢慢化成水。
吞星鬼见两老尽殁,肝胆俱裂。
他拖着鬼头刀朝后跑,边跑边喊:“殿主!殿主救我!”
叶尘没有追。
苏清雪已绕到他前面。
青色短剑如一道青虹,穿心而过。
吞星鬼的喊声被斩断在喉咙里。
肉山般的身躯朝前轰然倒下,鬼头刀脱手,在地上一圈圈打转,最后撞在灰白幕帘前,停住。
内殿彻底安静了。
灰白灯还在殿中轻轻摇着。
幕帘后,那股极沉极重的气息忽然动了。
像有什么人在极近极近的地方,慢慢站起身来。
叶尘握剑,面朝幕帘。
苏清雪回到他身边。海明月扶着海阔天站起来。
酒剑仙和星河从甬道口走上前,浑身紧绷。
“来了。”
叶尘说。
灰白幕帘无风自动,从中间缓缓裂开。
幕帘后没有影,只有一片极浓极浓的灰白。
那灰白里,有什么东西正一步步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