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深處那張巨臉張開嘴的瞬間，灰白霧柱沖上石台，像一根灰色的撐天柱撞在劍道紀元的邊緣。
葉塵腳底的石面裂開蛛網般的細紋，每一條紋路里都往外滲灰白漿液。
他右腳後撤半步，劍尖下壓，黑光從劍身漫出來，在二人身前結成一道弧面。
霧柱撞上去，弧面劇烈震顫，但沒碎。
甦清雪已經動了。
她雙掌在身側翻起，青蓮氣從掌心涌出，凝成兩朵臉盆大的青蓮，一左一右朝石井飛去。
蓮花瓣尖踫到霧柱的側面，沒有炸，而是像膏藥一樣貼了上去，花瓣根部的青白光拼命朝霧里滲。
霧柱被兩朵青蓮釘住的位置立刻變細，灰白漿液從霧柱表面剝落，像燒糊的鍋底被水泡過後一片片掉。
巨臉在井底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往上頂。
霧柱猛地漲粗，兩朵青蓮被撐得往外鼓，花瓣上裂開細紋。
葉塵抓住這一瞬。
他左手捏了個劍指，朝石井上空一劃。
混沌無相破虛指。
指風如黑線射入霧柱與劍道紀元之間的空隙，在灰白霧里鑽出一條極細的通道。
指風穿過通道，直抵井口，在黑灰色的霧壁上炸開。
井底的巨臉偏了一下，霧柱歪了半尺。
葉塵右腳蹬地，整個人貼著霧柱側面前沖，劍尖朝下，如一道黑色雷霆直墜井口。
灰白霧從四面八方朝他擠來，他體表那一層劍道紀元的薄光被壓得咯咯響，像鐵皮在石頭里滾。
他不退，左手抓住井沿，身子懸在井口上方，行道劍刺入霧柱正中。
混沌吞噬吞天噬地。
鼎口在丹田內翻開，暗金火舌順著劍身涌上去，舔在灰白霧柱表面。
霧柱像被咬掉了一塊，從中間凹下去，兩側朝內塌陷。
巨臉發出一聲尖嘯，聲波從井底沖上來，把葉塵的衣袍吹得朝後飛。
他左手五指摳進井沿石縫，指甲蓋翻了半片，血珠冒出來，又被灰白霧汽吞掉。
他沒松手，混沌氣從腳底一路貫入劍身，黑光暴漲，把霧柱從中間劈成兩半。
兩半霧柱朝兩側倒下去，撞在石台邊緣，碎成漫天灰白粉。
巨臉從井底浮上來。
那是一張高逾兩丈的臉，灰白皮膚，五官擠成一團。
七竅里塞著細小的灰白燈籠，每一盞都在朝外滴暗紅色漿液。
它的嘴還張著，里面沒有牙，只有一層又一層的灰白肉褶，褶縫里嵌著碎骨和干涸的暗紅物。
葉塵從井沿翻上石台，劍指巨臉眉心。
巨臉合上嘴，七竅里的燈籠同時亮起來，灰白光從七竅往外噴，在面前凝成七面灰白盾。
葉塵一劍刺穿第一面，劍勢被第二面擋住，第三面從側面削來，割開他左臂衣料，帶出一道血痕。
他撤劍轉身，背脊貼上第三面盾的邊角，冰涼的灰白漿液滲進傷口，疼得像有人在往肉里灌鹽水。
甦清雪從石台另一側掠來。
她十指連彈，青蓮氣如細長的琴弦在巨臉身周織成一張網。
每根弦都繃得筆直，切在巨臉皮肉上，發出鋸骨頭一樣的聲音。
巨臉的臉皮被切出十幾道口子，灰白漿液從口子里涌出來，但它沒管甦清雪，七面盾齊朝葉塵壓去。
七面盾合攏，把葉塵封在一個灰白的盒子里。
盒子內壁朝內擠壓，葉塵听到自己肋骨發出咯吱聲。
他雙手撐住劍身，混沌震從體內每一寸骨肉里往外炸。
盒子從內部鼓起來，表面裂開蛛網紋。
第二震。
盒子炸成碎片，灰白漿液潑了葉塵一身。
他從中沖出來，渾身冒著青煙，皮肉上有十幾處被漿液腐蝕出的黑點。
“它盯著你打。”
甦清雪的聲音從巨臉背後傳來，“它有靈智，知道誰威脅大。”
葉塵抹了一把臉上的漿液，嘴角扯了一下。
巨臉轉過來，七竅里的燈籠又聚光。
葉塵沒給它再噴的機會。
他閉上眼，體內劍道紀元瘋狂旋轉，三千劍靈在紀元世界里同時拔劍。
每尊劍靈都朝他劍尖的方向劈出一道劍意。
三千道劍意匯成一股，灌入行道劍。
劍身上的黑光濃得發紫，紫得發白。
他睜眼，問鼎第一劍。
洞穿。
一道紫黑色劍線從劍尖射出，穿過巨臉眉心那盞最大的燈籠。
燈籠炸開，灰白光碎成漫天粉。
巨臉僵住，七竅里的其余燈籠同時閃爍，像風中的殘燭。
葉塵沒有停，第二劍已經蓄在劍身里。
他踩著碎步前沖，避開巨臉拍下來的兩只巨掌。
掌風刮得石台表面掀起來一層碎石，碎石打在他背上，像有人從後面撒了一把釘子。
他沖到巨臉下頜下方，劍尖上挑，問鼎第二劍。
剝離。
劍光從下頜切入，沿著鼻梁朝上挑，像一把無形的刀把巨臉從中間剖開。
灰白臉皮朝兩側翻開，里面沒有骨，只有層層疊疊的灰白肉褶和密密麻麻的細管。
管子被劍光切斷，暗紅漿液從里面噴涌而出，潑在石台上，把石面蝕出密密麻麻的坑。
巨臉發出最後一聲悶吼，身子從井口往下縮。
葉塵左手抓出，五指扣住巨臉眉心裂口里的那枚灰白珠子。
珠子比他拳頭還大，表面浮著無數張無聲尖叫的臉。
他用力往外一扯。
珠子連著密密麻麻的細管被拽出來，細管在他手里一根根崩斷，每斷一根，巨臉就小一圈。
甦清雪趕過來，雙掌按在葉塵肩上。
造化氣如洪流般灌入，把他體內被漿液腐蝕的經脈一條一條洗過來。
葉塵把珠子按在行道劍上。
劍身黑光裹住珠子，混沌鼎從丹田浮出，鼎口對準珠子噴出暗金火。
珠子在火里縮了一圈，表面那些無聲尖叫的臉一張張融化，化成灰白煙被鼎吞進去。
珠子里涌出一股極濃極純的灰白氣，像一根繩子被抽出來，源源不斷涌入鼎中。
葉塵感覺到丹田里那道瓶頸在劇烈震動。
霧之本源入體的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粗得像一根柱子，直直撞在瓶頸裂縫上。
裂縫從一道變成三道，從三道變成七道。
每多一道，他的劍道紀元就膨脹一圈，紀元世界里劍山拔高，劍河變寬。
三千劍靈齊聲長鳴，鳴聲匯成一股，朝紀元中心那面尚未成形的第二域壁障沖去。
壁障被撞得朝外鼓，一次，兩次，三次。
葉塵咬住後槽牙，牙齦滲血。
他感覺到壁障上終于裂開了一道口子，口子外面是灰白色的虛空，虛空中有一縷劍意在等他。
那是屬于他自己的劍意，純粹的第二域之劍。
甦清雪在他身後，把最後一絲造化氣打入他經脈，然後撤手後退三步。
她看見葉塵周身浮起一層黑紫色的光暈，光暈朝外一漲，石台周圍的灰白漿池同時朝後退了一尺。
她嘴角微彎，又立刻收住。
葉塵睜眼。
瞳孔里多了一道灰白色的劍痕，一閃即逝。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雙手。
十指上那些被漿液腐蝕的黑點已經消失，皮膚重新變得干淨。
他握了握拳，指節發出清脆的響。
丹田內，劍道紀元分裂成了兩個。
第一域是他原來的劍山劍海，第二域是一團尚未完全成形的灰白劍雲，懸在第一域上方，像一片準備落雨的雲。
第二域很小，不到第一域的十分之一，但里面每一縷劍意都比第一域的劍意更沉更厚。
衍域境初期。
他終于跨過去了。
石井深處的灰白光徹底熄滅。
井底不再有東西涌上來。
石台上那些趴著的灰白輪廓幼崽也一具具癟下去，化成灰白皮囊。
葉塵走到井邊，朝下看了一眼。
井底只剩一層淺淺的灰白漿液，里面泡著碎骨和細管殘骸。
他轉身看向甦清雪。
“成了。”
葉塵說。
“衍域境。”
甦清雪走近，伸手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她的掌心能感覺到他體內兩股劍意一高一低地搏動，像兩顆心跳。
她收回手，嘴角那點弧度又冒出來，“比我預想的快。”
“霧本源夠多。”
葉塵說。
“不是霧本源的事。”
甦清雪搖頭，“是你劍道紀元本來就該分了。一直壓著，壓得太狠。”
葉塵沒有接這話。
他抬頭看向石井後方。
那里有一道向上的窄道，灰白光從窄道頂端照下來。
他邁步朝窄道走去，甦清雪跟在後面。
窄道極窄，兩側石壁擠著肩膀。
石壁上嵌著的灰白珠已經全部碎裂，碎口里滲出最後一縷灰白煙，在空氣中散盡。
葉塵走了二十余步，窄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石門。
石門後是一片極大的地下石廳。
石廳穹頂極高，上面嵌滿了已經熄滅的灰白燈籠，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懸的枯燈林。
石廳中央有一座高台，台上空無一人，只有一襲灰白長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台面上，袍子正中央壓著一枚赤銅令牌。
令牌背面刻著西星二字。
“守門人不在。”
甦清雪環顧石廳。
“他跑了。”
葉塵走上高台，拿起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冰涼，表面的凹槽里還殘留著未干的血跡。
他翻過令牌，正面多了一行極細的字，是用指甲刻的︰白礁接引，已換西星北口。
他看完，把令牌遞給甦清雪。
甦清雪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微蹙︰“接引口換了。北口。”
“北口在哪兒。”
葉塵問。
“不知道。”
甦清雪把令牌還給他，“但肯定不在西面了。”
葉塵把令牌收進鼎中。
他在石廳里走了一圈，四壁共有六扇石門，只有來時那扇是開的，其余五扇都封得嚴嚴實實。
他走到最近一扇門前，劍尖抵住門縫，混沌氣灌入。
石門從中間裂開，門後是一條朝北延伸的窄道，道口積著厚厚的灰白粉塵，粉塵上有腳印，不止一雙，朝北去了。
“他們撤了。”
葉塵說。
“往北。”
甦清雪站到他身側，看著地上的腳印，“北邊是什麼地方。”
葉塵沒有回答。
他從鼎中取出那枚赤銅令牌，握在掌心。
令牌凹槽里滲出一絲赤光，光指向北面，和腳印的方向一致。
他收起令牌，邁步踏入窄道。
甦清雪跟上去，青蓮氣在二人身周鋪開，把粉塵隔在外面。
窄道里的風從北面灌來，帶著一種陌生的氣息，不再是灰白霧的咸腐味，而是一種干燥的、帶著鐵礦腥氣的風。
越往北走，風里那股鐵礦腥氣越重，石壁上的灰白珠也變了顏色，從灰白轉成暗紅。
葉塵走了約莫半炷香，窄道盡頭出現了一點光。
那光不是灰白的，是暗紅色的，像鐵燒到發紅卻還沒熔化時的顏色。
他加快腳步，幾步走到窄道盡頭。
盡頭是一道懸崖。
懸崖外面是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里堆滿了碎裂的石塊和干涸的暗紅色泥漿。
谷地對面，極遠的地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從天際垂下來，光柱根部隱約可見一片建築群，極矮極密，像無數墳包擠在一起。
甦清雪走到他身邊，望著那片建築群︰“那就是西星門。”
“不。”
葉塵盯著光柱根部，瞳孔微微收縮，“那是北口。西星門在更遠的地方。”
他從鼎中取出那枚赤銅令牌，令牌上的赤光指向谷地對面那片建築群，光色比之前更亮。
葉塵把令牌收回，握緊行道劍。
懸崖下方有一條極窄的石徑，從崖壁斜插下去，通往谷底。
石徑上也有腳印，密集得幾乎把石面踩平了。
“追。”
葉塵說。
他縱身躍下懸崖，腳尖在石徑上點了兩下，人已掠出十余丈。
甦清雪緊隨其後，青蓮氣在腳下綻開，每一步都踩在蓮花瓣上。
二人沿石徑朝谷底掠去。
谷地里的風把暗紅泥漿吹起來，打在二人身上，像下了一場銹色的雨。
葉塵沒有躲，任由銹水潑在衣袍上。
他盯著前方那道灰白光柱，光柱根部的建築群越來越近。
他能聞到從那邊飄來的氣味，不是灰白霧，而是活人的味道。
很多活人。
還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