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在无边无际，满是漆黑和层叠暗影，唯有头顶的一轮红月洒下光芒的世界里穿行。
最终，他在暗影世界深处的那棵暗影巨树下停下，抬起头，仰望着挂在巨树上的无数莹白“果实”。
每一颗“果实”里，都有一个沉睡的、蜷缩着的灵魂。
在伊莱亚晋升成序列三之后，他真正产生了一种能够完全掌控暗影世界，或者说，能够意识到“暗影世界属于他”的感觉。
仿佛整片空间都完全随他的意志而活动，每一道形态不定的暗影都依照他的思维而扩张。
就连这棵似乎永远里屹立的暗影巨树都多了一种“可以和他融为一体”的感觉。
伊莱亚的手贴上树干，沉默着感知巨树的心跳。
“咚、咚、咚。”
它的灵魂在和他共鸣。
他能感知到这巨树本身所具有的强大力量，也能感知到……
他现在可以把树上的灵魂放下来了。
他已经可以唤醒这些沉睡了上千年的灵魂了。
埃姆林前几天把那份来自莉莉丝的非凡物品交给了他，而那件名为“生灵之息”的非凡物品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创造生命”。
伊莱亚拿出那柄如同藤蔓自然生长缠绕而成的短杖，看了几眼，紧紧握住。
“生灵之息”可以创造只有生命而没有灵魂的身体，也可以快速治疗几乎一切伤势，还能创造一个生命力过分充沛的环境，令其中的一切生物都快速生长蓬勃。
副作用则是会持续抽走人的灵魂，并赋予持有者的血肉和骨骼大量生命和灵性，让持有者在灵魂枯竭的同时长出几十个手臂或者脚，长出多余的、无处可放的骨头和内脏。
但是总体来说，只要不长时间使用，那这个副作用就还可以控制。
伊莱亚并不能确定那些沉睡于此的人是否愿意在这个造物主尚未复苏、背叛了造物主的人却成为正神的时代醒来，所以思考之后，没捞太多人，只是先找了几个自己有印象的、和以利亚比较亲近的人。
他飞到一个沉睡着一个褐色卷发的年轻人的果实边上，抬起手，拂过那柔软又坚硬，带着奇妙光华和温润质感的表面。
“咔嚓。”
细密的破碎声响起，莹白的果实在伊莱亚的意念指引下裂开一条长长的缝隙，那个沉睡在其中，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睁开了碧绿色的眼眸。
他的眼睛并不像伊莱亚认识的同为绿眼的伦纳德和奥黛丽那样鲜活，反而有种奇异的冰冷和清透，比起人类的眼睛，更像是一颗镶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
或者说，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安静的，刚刚从架子上睁开眼的木偶。
但是在睁开眼的刹那，木偶就被赋予了活性。
年轻人本能地看向伊莱亚，目光摩挲着伊莱亚的面孔，只是一瞬之后，他便毫不犹豫地朝伊莱亚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不明显的颤抖：
“好久不见，老师。非常荣幸，能重新见到您。”
伊莱亚看着这个只在梦境中作为“被以利亚捡到的人类弟子”短暂出现过的有些陌生的面孔，轻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以利沙。”*
……
灰雾缭绕的神殿之中，新一次的塔罗会和以往一样开展。
“隐者”嘉德丽雅这次提交了三页罗塞尔日记。
在她把塔罗会的相关消息以及她对塔罗会和“愚者”先生的推测告知“神秘女王”贝尔纳黛，也就是她的养母之后，贝尔纳黛给她寄来了几页日记，并告诉她要对“愚者”保持敬畏。
不仅如此，在“神秘女王”的信里，她还说嘉德丽雅对于“高塔”的身份的推测并没有太大的错误，“高塔”确实是最近在海上扬名的“灵之上将”摩西·卡戎，但是除此之外，他还有更多更复杂的身份。
她没有对嘉德丽雅解释更多东西，只是告诫她：
“尊敬‘愚者’先生，对‘高塔’保持善意，不要和他敌对。”
除了“灵之上将”和“愚者”先生的眷者之外，“高塔”还有更多隐秘而复杂的身份，甚至让“神秘女王”需要谨慎对待吗……
嘉德丽雅眼帘低垂，没有直视任何人，沉默地把来自“神秘女王”的日记提交给首座上的神明。
阅读的时间很快过去，又到了例行的交流环节。
身在风暴教会，消息相当灵活的“倒吊人”阿尔杰坐姿端正了一些，提起了最近在海上传的最广的事件。
“我听说前几天在狂暴海上爆发了一场层次非常高的战斗，至少有三个天使级别的非凡者卷入其中，造成了附近十几座岛屿的彻底毁灭和长时间的污染，现在那块地方已经被风暴教会派人围住，不让任何人进去探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看向旁边的“高塔”和长桌末尾的“世界”。
在对外的报道中，所有的天使的名字都被抹去，只留下了当时同样在岛屿上的格尔曼·斯帕罗和摩西·卡戎的名字。
他已经和“世界”格尔曼·斯帕罗在现实中见过，所以知道他的身份和外表，也知道格尔曼就是“愚者”先生的眷者。
而现在，报纸上把“疯狂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和“灵之上将”并列提起，“高塔”又有着和“灵之上将”相似的外表，以及同为“愚者”先生的眷者的身份——
那“高塔”的身份很明显了。
阿尔杰已经完全可以确认，“高塔”就是最近名声鹊起的摩西·卡戎。
至少“高塔”现在使用的身份名为摩西·卡戎。
而“世界”和“高塔”很显然参与了那场层次极高的战斗，并且活着离开了现场。
这也是愚者先生的授意吗？
在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下，披着斗篷的“世界”纹丝不动，而伊莱亚沉默一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世界”比划了几个手势。
克莱恩看得出来，那是“帮我向愚者先生请求具现一下纸和笔”的意思。
其实你直接朝着“愚者”说，“愚者”也是看得懂的。
他在心底暗想，不过还是照着伊莱亚的意思开口。
然后众人就听到“世界”嘶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愚者先生，‘高塔’说他想向您请求使用纸笔进行交流。”
愚者敲了敲桌子，伊莱亚的面前就具现出一叠羊皮纸和一根钢笔。
伊莱亚感谢地朝他点点头，拿起笔，飞快写下：“我和‘世界’确实在场。”的字样，再把羊皮纸展现给在场的众人。
他没有说更多东西，而阿尔杰看他和“世界”坚决保持沉默的样子，有些遗憾地断绝了继续询问探究细节的想法，在内心进一步产生了对两人和他们背后的“愚者”先生的实力的敬畏。
“高塔”和“世界”都是非凡者中的佼佼者，但是绝对还不到天使的层次。
那么，他们能从天使之间的战斗中全身而退，应该是有“愚者”先生或者“愚者”先生的眷者的庇护……
果然，“愚者”先生的实力也在不断复苏，不断变得强大啊。
“正义”奥黛丽有些疑惑地看着让“世界”代为发出请求，又用纸笔来讲话的伊莱亚。
她看得出来，“世界”和“高塔”的关系确实很好，也对彼此非常熟悉，不过……
“‘高塔’先生，您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进行交流？”
是受伤了不方便说话，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伊莱亚刚准备落笔，就听到长桌末尾传来的“世界”有些嘶哑的声音：“他在扮演。”
除了扮演之外，保持沉默也是积蓄力量的方式，不过后者就没必要对所有人说了。
伊莱亚放下笔，用手语对克莱恩说谢谢，而克莱恩短促的朝他点头，就继续回到平常那种沉默寡言的状态。
奥黛丽表情不变，内心的思绪却不少。
“高塔”先生之前在塔罗会上并没有像这次一样保持沉默，说明他之前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扮演。不，这说明他以前扮演需要的条件和现在不同。
也就是说，在这几天时间里，高塔先生已经成功晋升，到了新的层次了？
不愧是“高塔”先生！
奥黛丽的心中生出一些小小的雀跃和期待。
这段时间，她在心理炼金会中完成任务，积累贡献，已经基本足够获得序列六的“催眠师”的魔药配方了。
她也在不断提升。
这样想着，奥黛丽含笑讲述了一些自己这段时间从心理炼金会那里得到的消息，佛尔思和埃姆林则各自讲述了一些自己视角下贝克兰德的现状，决定按照“神秘女王”的指示，进一步融入塔罗会的嘉德丽雅也主动分享了一些自己知道的消息。
等到这次塔罗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伊莱亚再次举起羊皮纸：
“如果有人遇见了可能是玫瑰学派或者欲望母树信徒的人，可以直接通知我。”
停顿了一会，他飞快的写下几行字，展示给众人：
“我的尊名是‘诅咒与沉默的门徒，超越时代的异类，黄黑之王的眷属，暗影世界的化身，束缚万物的高塔，伟大的摩西·卡戎。’，可以用这个来直接呼唤我。”
晋升为序列三以后，非凡者就可以拥有尊名并响应，而这，就是是伊莱亚结合自己的能力和身份，蹭了一下愚者先生和暗影世界之后编出来的，能指向自己的尊名。
至于最后面那个名字，他也试过了，只要是他使用过的承认是自己的名字，那他都能听见，所以伊莱亚就用了自己现在正在使用的身份的名字。
反正塔罗会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已经知道他在现实中的一些身份了。
一般来说序列三只能接受一个地区的祈祷并给出回应，不过也许是因为伊莱亚自己以前的位格足够，又或许是因为暗影世界的存在，他的响应范围至少可以跨越一整个大陆——他在南大陆的最南端，也能听到来自狂暴海的祈祷。
这还是克莱恩陪他试出来的。
当然，如果实在响应不了，塔罗会的其他人还可以请求愚者先生帮忙转达消息。
灰雾的响应范围是全世界。
嘉德丽雅和阿尔杰不约而同的感到震惊。
作为在非凡世界生活多年的老资历非凡者，他们很清楚，“尊名”是序列三的非凡者才能拥有的东西。
“高塔”已经序列三了吗？！
虽然“高塔”的尊名直接交代了他的身份，告诉所有人他就是之前的“灵之上将”，新晋的“灵之王者”，摩西·卡戎，但是嘉德丽雅完全没想到对方晋升的那么快，甚至已经和她熟识的“神秘女王”同一个层次了！
他前不久应该还是序列四，但是现在已经可以参与天使级别的战斗了……
让一位可以作为隐秘组织领袖级别的非凡者，甚至还是身处其他组织，信仰别的邪神，又和另一个邪神敌对的非凡者如此忠心，让神秘女王在给她的信中叮嘱她要尊敬神明、谨慎处事的愚者先生，到底是什么层次的存在？
“高塔”和教会在罗斯德海域的大主教亚恩·考特曼一个层次，如果他按照现在的速度继续晋升，估计不久之后就会和教皇迦德二世一样，成为行于地上的天使。
阿尔杰下意识计算了一下，腰背挺的更直了。
现在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序列三、有自己尊名的圣者。
我未来是不是也有机会像他一样成为圣者？
还在消化序列六的魔药，但是已经有了序列五“海洋歌者”的配方，正在准备晋升的阿尔杰如此想到。
在血族内部，拥有尊名的起码是候爵。
夏洛克的朋友竟然这么强？
不过作为始祖让我去联系的人，作为血族的朋友来说，有这种实力也是应该的！
埃姆林的下巴微微扬起，默默记住了那个尊名。
佛尔思最近在马戏团扮演“戏法大师”，消化魔药，也已经得到了老师要给她的“占星人”配方的消息。
她当然知道尊名，毕竟她每个月都要念愚者先生的尊名，拜托愚者先生把自己拉上灰雾，躲避满月呓语。
说起来，“高塔”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在满月和血月的时候登上灰雾了，果然是因为他的实力已经足够强，也不用再受到满月的困扰了吧？
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受得了满月诅咒。
佛尔思缩了缩脖子，准备回去问问“尊名”到底是序列几的非凡者才可以有的。
不过，这种只要有人祈祷就可以听到的联系方式，真的很方便啊。
……
塔罗会结束，伊莱亚在现实中睁开眼。
他现在在南大陆最北端，帕斯河谷以北的一个名叫柯尼斯的城市里。
这里居住着不少鲁恩和因蒂斯的移民，但是更主要的是本地的土着。
柯尼斯海拔不高，渔业和水果种植业相当发达，因为算得上优越的地理位置，也拥有相当程度的海运贸易，是一座人口不算非常多，但是相当繁华的城市。
这地方放在前世大概也是个赤道上的城市，一年四季都气候炎热，现在才三月，这里的气温已经有将近三十度，街上来往的人也都换上了轻便简单的衣物。
伊莱亚从窗边看了一会外面的景象，回忆着塔罗会上的内容，身形突然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楼下书房的玻璃上。
该隐正坐在书桌前，翻看来自和他们有合作的一些将军和酋长的文件。
伊莱亚浮现在他背后时，该隐便放下手里的文件，回过头看向伊莱亚，脸上带笑：
“摩西先生？”
很有一种“反正已经被知道身份所以完全不藏了”的感觉。
伊莱亚略过短暂出现的念头，走出玻璃落到地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看向该隐，旁边书桌上飘起一张干净的白纸和一只钢笔：
“如果给造物主写尊名的话，现在会指向谁？”
这是他在塔罗会上公布自己的尊名之后突然想到的。
信徒想要向神明祈祷，就必须念诵尊名，一旦出现错误，那尊名就会指向别的隐秘存在。
造物主原本的尊名是“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一切伟大的根源，是开始也是结束，众神之神，浩瀚星界的支配者”，除此之外，带有关于“太阳”、“风暴”、“智慧”、“空想”、“堕落”等内容的尊名也会率先指向祂，而非对应这些的天使之王。
但是在造物主已经死去三千年，连权柄都被瓜分的现在，谁还能念出指向祂的尊名？
“太阳”会指向永恒烈阳，“全知”会指向知识与智慧之神，而“造物主”……
伊莱亚知道真实造物主的尊名里就有“创造一切的主”。
他看向该隐：“‘造物主’的称呼可以指向亚当吗？”
虽然说亚当和阿蒙是造物主的孩子，但是实际上，造物主并没有生育的能力，这两个孩子也并不是真的被他“生”出来的。
客观点说，祂们都是非凡能力的产物，不过祂们诞生的具体的流程，伊莱亚就不清楚了。
他并不清楚格里沙到底是怎么做出亚当的，不过没有意外的话，亚当肯定和格里沙存在非常深刻的联系——毕竟，“亚当”就是格里沙的姓氏。
祂把自己的姓氏给了自己的长子作为名字。
现在的亚当和伊莱亚记忆里那个总是温和，偶尔狡黠，会和弟弟一起嬉笑的孩子并不相似。
可以把这个变化理解为是孩子过了几千年长大了，也可以理解为是……
亚当已经完成了祂作为造物主的复活后手的使命。
比起那个喜欢书写各种故事的“作家”，他现在见到的亚当更像是伊莱亚记忆里某些瞬间的格里沙。
也许，那就是一部分的格里沙。
该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温和的微笑。
他沉默了一会，轻轻点头：
“如果说是梦境和心灵领域的造物主的话，是可以指向我的。”
观众的序列零叫做“空想家”，掌握着“幻想成真”的“空想”权柄，同时也是心灵世界的主宰，控制着“梦境”这一概念本身，甚至可以让梦境与现实交织，让幻想与物质并存。
在心灵和梦境之中，“空想家”就是实实在在的“造物主”，也可以在某种意义上达成“全知全能”。
虽然亚当目前还只是有着两分序列一特性和唯一性的天使之王，但是祂就是当下观众途径中序列最高的存在，所以当念诵“心灵与梦境的造物主”的时候，哪怕祂还没有真正成为序列零，这个尊名也依旧能指向祂。
“不过等到造物主重新回归……”该隐笑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隐隐酝酿出一缕缕的金光：
“那毫无疑问，这些东西都会直接指向祂，不可能被任何存在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