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丽雅泛着紫色的眼睛扫过克莱恩的全身。
她看见格尔曼不断变化着的黑色的星灵体，看见格尔曼身上血色的、灿金色的、蓝色的、银白色的、漆黑的、青绿与黑芒交错的、灰白色的、幽绿色的……各种各样的光点。
她没忍住闭了一下眼睛。
在“窥秘之眼”中，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非凡物品或者带有灵性的符咒，而格尔曼身上的非凡物品和符咒有不下数十件……
嘉德丽雅感觉自己的眼睛被闪地有点眼花。
她动作自然地收回目光，回应格尔曼的礼节：
“晚上好，斯帕罗先生。”
然后她看了看周围，平静中带着点疑惑，压低了声音：“‘高塔’……卡戎先生有和你同行吗？”
她记得格尔曼和她约定见面时间的时候说的是“摩西·卡戎会和他一起上船。”
“他就在这里。”克莱恩平淡地点头。
下一瞬，金发蓝眼，面带笑意的英俊青年的虚影出现在冒险家的身侧，朝嘉德丽雅挥了挥手。
他肤色苍白，头发和眼睛都是偏浅的颜色，所以耳朵上挂着漆黑的倒十字架耳坠就显得更加显眼。
嘉德丽雅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他的耳坠引去，又在下一瞬猛地闭上了眼睛。
她看见了无尽的汹涌的阴影，闻到血肉潮水的腥气，看到了阴影帷幕之后睁开的冰冷堕落的猩红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受到了无比的痛苦，那种极致的阴冷堕落的力量仿佛直接穿刺进她的眼睛，又从眼睛刺入大脑和灵魂——
她紧闭着的眼睛里流下泪水一般的鲜血。
剧痛之中，嘉德丽雅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一双手抚过她的眼睛，也带走了所有的污染和痛苦，让她的眼睛完全恢复正常。
嘉德丽雅睁开眼，正好看到收回手，面色有些复杂的摩西·卡戎。
窥秘人途径最大的优点在于从序列九就可以使用、还会随着序列的提升不断变强大的“窥秘之眼”，这可以让他们看到很多其他非凡者看不到的东西，但是相应的，“窥秘之眼”也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危险。
“你的耳坠……”
嘉德丽雅揉了揉眼睛，没有再直视摩西·卡戎的脸和他带着的耳坠。
“他的耳坠是秘祈人途径的。”克莱恩声音冷静地翻译了伊莱亚的手语：“和‘真实造物主’有关，没有阻隔的话确实容易对灵性较强的非凡者产生影响。”
克莱恩自己也是灵性超级强的那一类非凡者，但是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尝试过去占卜伊莱亚的耳坠——他早就已经体验过占卜神明相关的东西，然后在灰雾上被重伤的感觉了。
现在看来，嘉德丽雅的胆子也非常大啊。
“我明白了。”
嘉德丽雅保持着凝视甲板的姿态，给自己戴上了一副厚重的眼镜，才重新抬起头，看向伊莱亚，低声道谢。
虽然她在塔罗会上就已经知道“高塔”不方便说话，而“世界”会替他开口，但是她没想到这两人在现实中也是通过这个方式说话的。
疯狂而冷酷的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竟然是个愿意替沉默的同伴开口讲话的人？
在他们对话的时候，“未来号”已经启航，离开了港口，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
嘉德丽雅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带着两人走向船舱，一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因为那片海域十分危险，所以她只带了这一艘船和少量优秀船员出海的情况。
放在这么大一艘帆船里，这么点水手确实不算多。
伊莱亚落后几步，听着克莱恩和嘉德丽雅的对话，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甲板上的情况，和自己的船做了个对比。
别的不说，“未来号”上的活人的数量肯定是远远超过“阿尔戈号”。
除此之外，这艘船上的各个位置铭刻着大量的符号，使整艘帆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仪式魔法。
这也和嘉德丽雅的气质以及非凡能力很契合。
毕竟窥秘人是真的相当擅长各类仪式魔法和法术。
伊莱亚收回思绪，看向站在船舱入口那个穿着白衬衣和背带裤的健壮男子。
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汗毛浓密，脸上带着热情而爽朗的笑容，看起来不像一名海盗，更像是一个面对着丰收的田野的农民。
“‘未来号’的大副，弗兰克·李，晚上好，斯帕罗先生。”＊
他朝格尔曼伸出右手。
克莱恩保持着格尔曼的人设，没有和他握手，只是微微鞠了一躬：“晚上好。”
于是弗兰克·李的手就很流畅地转向站在后面的伊莱亚，笑容依旧灿烂：“晚上好，卡戎先生。”
伊莱亚和他握手，从口袋里飞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本子漂浮在他的身侧，钢笔在纸上飞快书写：
“晚上好，弗兰克先生，叫我摩西就行。”
弗兰克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本子，又看了眼保持微笑，嘴却丝毫没有张开的伊莱亚，不知明白了什么，恍然似地笑，声音响亮了几分：“没问题，摩西先生！”
“对了，”弗兰克补充，“虽然我在通缉令上的称号是‘毒素专家’，但是我最大的爱好其实是研究土壤、作物和品种杂交技术，相信我，这才是人类的未来。”＊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
提起他研究的东西的时候，这家伙的眼睛都亮的不可思议。
嘉德丽雅推了推眼镜，相当委婉地说：
“但是大地母神教会的人不相信。”＊
大地母神……弗兰克……杂交……伊莱亚隐隐感觉这些词有些熟悉，开始努力翻找自己遥远的游戏记忆。
虽然他现在已经在怀疑那些游戏相关的记忆的真实性了，但是显然，那些东西还是具有一定的参考性的。
弗兰克，圣弗兰克？
杂交技术……蘑菇？
他这边还在思考着这些词的关联，心地善良，并且知道“杂交技术”对于平民的好处的体面人克莱恩已经开口：
“这是好事。”
有那么一瞬间，嘉德丽雅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你果然是一位不在乎世俗观点的冒险家！非常棒，非常棒！这个世界上就是你这样的人太少了！”弗兰克.李蓝色的眼睛里露出明显的惊喜，“我只是试图把公牛、母牛和小麦杂交在一起，让小牛可以像麦子一样长出来，就差点被母神教会的人送上审判庭，仁慈的母亲啊，他们根本没有真正理解您的意志！”＊
格尔曼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死寂，而伊莱亚身边慢吞吞在本子上打圈画画的钢笔也猛地停住，在纸上留下了一截深黑的墨迹。
杂交，杂交，弗兰克·李的杂交并不是伊莱亚以往熟悉的那个稻谷的杂交，而是把动物和植物杂交起来！
伊莱亚的眼睛突然睁大。
他想起来了！
他一把抓住本子，推到弗兰克面前，钢笔书写的速度飞快：“你还有什么别的杂交成果吗？”
比如可以在血肉上生长并且轻松吸收所有血肉的蘑菇？
比如可以喷出牛奶的植株？
再比如……装满了椰汁的桃子，果肉像是橙子的苹果，能生产果汁的奶牛，能结出黄金的石榴树……
甚至还有那些能使用非凡能力的蘑菇！
伊莱亚想想都觉得非常心动。
弗兰克想了想，兴高采烈地开始介绍自己“杂交”出来的口感起来像牛肉味道也像牛肉的土豆和血管里流淌着葡萄酒的鱼，还有看起来像海星但是吃起来有水果味的海星。
虽然弗兰克目前的成果数量并不多，也没有真正做出他最具代表性，也最彰显他的生物学才华的那一系列传奇蘑菇，但是伊莱亚已经可以确定，这就是游戏里那个流芳千古（名声好不好另说），为玩家们带来无数神奇道具的神秘学生物天才，圣弗兰克·李！
伊莱亚用过不少他的蘑菇，吃的用的都用过。
在那一整套从“弗兰克1号”排到“弗兰克1001号”的蘑菇当中，利国利民可以帮助产业的不少，适合毁尸灭迹违法犯罪的也不少，内容之广泛、功能之丰富，绝对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在他之后，就算有别的同途径非凡者想要效仿他的成功，也再没有人可以复刻他的才华和创造。
原来是初出茅庐，还没有走上正道，也没有找到自己真正擅长的东西的圣弗兰克，失敬，失敬。
不，不对，应该说是他遇到了前途大有可期，一切尚未开始，才华也没有得到展现的圣弗兰克！
“你还有什么别的新想法吗？”伊莱亚非常感兴趣的在本子上写。
弗兰克很兴奋，因为他感觉自己遇到了真正的知音！他完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气质相当阴森诡异，也十分强大的“海上王者”，竟然这么认可他的杂交技术！
“我在考虑把蔷薇主教的血肉作为材料……”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而伊莱亚也时不时写一些“我觉得恶魔和异种的血肉也不错，对了，灵体其实也可以拿来和稻谷杂交”之类的话语。
站在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的嘉德丽雅陷入沉默，有些绝望看着那个想法神奇到让自己产生恐惧，并且还都能加以实践并做出成果的大副越谈越兴奋。
她看着高高兴兴聊起“鸡和蜈蚣杂交是否可以生产大量鸡腿”以及“稻谷牛产出的牛奶会不会天然有麦香，能不能再杂交一点糖，直接生产稻香甜味牛奶”的两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克莱恩努力用“小丑”的能力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把牛和小麦杂交的弗兰克显然是个恶魔，但是我看伊莱亚你也不逞多让啊。
还是说伊莱亚本来就对这个很感兴趣，只是他的途径限制了他的发挥？
不不不，喜欢搞动物和植物的杂交的伊莱亚还是太恐怖了，现在这个就挺好，还是不要换途径了。克莱恩狠狠切断了自己的思考。
嘉德丽雅沉默着推了下自己的眼镜，转头看向和她保持着一样的动作，同样注视着两人，冷酷严肃的表情里带上了些许古怪和茫然的格尔曼。
两个带着眼镜，看起来成熟又斯文的人互相对视，平静的眼神中透出淡淡的绝望。
你的大副，你的船员。
克莱恩的眼神里明确传达出这个含义。
你的朋友，你的同伴。
嘉德丽雅也用眼神如此说道。
在弗兰克激情澎湃的声音里，在伊莱亚落笔如狂草，不断翻页的声音里，他们突然对彼此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在这场杂交爱好者的狂欢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责任。
克莱恩看着伊莱亚本子上的字迹从“血管里是果汁，鱼肉是果肉的鱼”，到“加入气体和糖浆制造带有气泡的甜味饮料的水母”，再到“给物品赋予灵性的话能不能也用来当杂交材料”……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按住了伊莱亚的本子。
虽然“会长金镑的仙人掌”是个很天才也很有实践价值的课题，但是，无论如何，这场思维风暴还是先停下吧。
很有想法，但是你们先别想。
克莱恩感觉这两人再聊下去，就算哪天告诉他脚下这艘船也成了新的“杂交原料”，或者告诉他“未来号”生了一艘名叫“小未来号”的帆船，他都不会感到意外的。
……还是算了，这个想法还是有点太恐怖了，他应该还是会感到敬畏和意外的。
嘉德丽雅暗暗吸了口气，制止住还在兴奋的弗兰克：“你们之后有机会再聊吧。”
“好的！船长！”
在弗兰克的带领下，他们在走廊里前进，路过了楼梯侧面的一道阴影。
伊莱亚直觉一动，抬手握住自己微微晃动的耳坠，不让其中只有他和“倾听者”能够听到的声音泄露。
几乎和他的动作完全同时，那阴影里面长出来一道苍白瘦高，看起来病恹恹的身影。
“这是我们的二副，希斯·道尔，他是一个‘蔷薇主教’。”弗兰克笑着介绍。
“无血者”希斯，赏金7600镑，比你这个“毒素专家”还高了600镑。
克莱恩平静地计算着此地不断上涨的累计赏金。
要是这里突然来了场海啸，那沉进水里的得有三四十万镑。
希斯一离开阴影就看向伊莱亚，紧紧地盯着伊莱亚耳朵上的那个漆黑的倒十字架耳坠，面露几分细微的痛苦。
伊莱亚再一次“束缚”了从“暗影十字”中泄露的声音，若有所思地朝克莱恩做了几个手势。
克莱恩看向嘉德丽雅，声音低沉：“他不信仰‘真实造物主’？”
“他是个被洒了‘蔷薇主教’魔药的普通人，没有经历过‘倾听者’的阶段，也没有受到过来自‘真实造物主’的污染。”
弗兰克依旧把同事的信息对他们坦诚以待，带着炫耀的语气说起同伴的幸运。
看来我在船上的时候得把耳坠“束缚”好……不然的话，让他听到“暗影十字”的声音就容易害人了。
伊莱亚眨眨眼，在心中暗想。
随着他给耳坠又加了一层束缚，细碎的带着堕落意味的呓语被控制在耳坠周围，不再传播。
面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希斯朝他安静地点了一下头，沉默着缩回阴影里。
伊莱亚猜的没错的话。这位“蔷薇主教”多半也是“圣弗兰克”最出名的几款蘑菇研发中的重要参与者和原料贡献者。
虽然不知道看起来这么社恐的家伙是怎么和大社牛弗兰克达成合作的。
也许是因为希斯·道尔也有一颗为杂交生物学做出贡献的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