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真的就是地球……
伊萊亞知道，“真實造物主”繼承了第三紀那位造物主兼全知全能者的記憶和人性，如果連 都肯定了“這里就是地球”的話，這很顯然就是事實。
他們從來沒有穿越，只是被曾經生活的年代拋在身後，成了再也無法回歸的游子。
而且，伊萊亞有些震驚地在心中發問︰“我以為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或者說，不是和你們一樣，從過去來到現在的存在？”
“你當然是地球人，也是和我來自同一個年代的人。”神明輕笑了一聲，“不然，你以為為什麼我當初一見到你就向你發出邀請？”
伊萊亞還想追問，卻听到真實造物主帶著囈語的聲音︰
“至于你剩下的那些問題……等你恢復了記憶就知道了。”
“我應該怎麼恢復那些記憶？”伊萊亞帶著迫切的心情追問。
“等你來到神棄之地。”神明說，“等你來到我的身邊，就可以了。”
……
克萊恩飛快地劃下靈性之牆，逆走四步登上灰霧，坐在“愚者”的位置上，把燃燒寫有“愚者”的尊名，可以讓他感知到祈禱的伊萊亞拉上灰霧。
“怎麼了嗎？”他保持著神明的姿態，聲音溫和地詢問，一邊給伊萊亞具現出紙筆。
不過，因為剛才伊萊亞那有些奇異的表現，他的直覺對伊萊亞接下來的話題感到有些不妙。
伊萊亞沉默一會，拿起熟悉的中性筆，在光潔的A4紙上寫了幾行字，推向長桌上首。
“如果我知道了一個對克萊恩來說非常、非常重要，但是也很可能影響到他的真相，我應該告訴他嗎？”
在私下交流的時候，他們一般都會用中文。
對于這個問題的答案，伊萊亞的心里其實已經有了判斷，但是他總是不安，不確定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所以，他想向同樣認識克萊恩，也同樣知道克萊恩的身份的愚者先生尋求答案。
灰霧彌漫，掩蓋了克萊恩的一切神情。
他下意識思考起來。
伊萊亞知道了什麼？
從那個遺址里知道的嗎？
知道了那個遺址並不是來自第四紀，而是來自其他時代？
看他的表現，那遺址里有和我有關……不，有和我的穿越有關的線索？
“愚者”沉默了一會，聲音低沉，用中文說︰
“這應該是你們之間的事情，不該來問我或者任何旁人。”
“而且，你自己應該有判斷吧？”
話是這麼說，但克萊恩還是打了個響指，讓面前出現一整套塔羅牌，動作熟練地洗牌，切牌，最後，他把所有的牌在桌面上攤開成一個扇形，看向伊萊亞︰
“如果實在想要來自我的建議的話……就讓命運來決定吧。”
“抽三張牌就行。”
這是“佔卜家”途徑的最高存在在為我佔卜。
在灰霧這種多半是對應著佔卜家途徑的類似于暗影世界的空間里，這個佔卜基本不可能出錯。
伊萊亞想。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從扇形當中憑著直覺抽了三張。
然後一一擺在面前，翻開。
作為塔羅會的成員，伊萊亞當然認識塔羅牌，所以，他認得出自己面前的三張牌分別是正位的“審判”、逆位的“月亮”和逆位的“命運之輪”。
真正的“佔卜家”克萊恩看著眼前的牌面，在心中嘆了口氣。
正位的“審判”意味著“這是遲早會揭露的真相”，逆位的“月亮”意味著這是“克萊恩自己也隱約知道，並非全然無知的東西”，而逆位的“命運之輪”說明這個真相是克萊恩本來會以並不那麼順暢的方式知道這個真相，就算伊萊亞現在告訴他，也只是提前讓他知道了這些東西而已。
克萊恩壓下心中越發明晰，已經隱隱意識到了什麼的想法和心緒，聲音平穩︰
“那是他本來就會知道的真相，你只是早一點告訴他而已，對他來說，多半會比原本知道真相的方式更好。”
伊萊亞嘆了口氣。
確實，知道了這個以後，克萊恩未來喝的“古代學者”魔藥估計入口即化……
在伊萊亞陷入沉默的時間里，克萊恩的手垂下桌面，灰霧凝結出一枚金幣，讓他可以借著灰霧的遮掩佔卜。
他飛快拋接著硬幣。
“知道這個消息對我有利。”
“是。”
“我會因為這個真相而受到影響。”
“是。”
“我可以在現階段知道這個消息。”
“是。”
“這消息對我來說很重要。”
“是。”
他沉默了一會，又拋了一下硬幣︰
“這消息和我的‘穿越’有關。”
和之前的每一個問題都一樣。
硬幣依舊是正面朝上。
“是。”
“海底的鋼鐵遺址和我穿越前的世界有關。”
最後一個問題沒有得到結果。
克萊恩的手用力一握，灰霧凝固而成的金幣就重新化作霧氣散開。
他隱隱約約有了預感，但還是竭盡全力的維持住沉穩的表情和“愚者”的人設︰
“你想好怎麼告訴他了嗎？”
已經沉思很久的伊萊亞抬起頭，認真地寫道︰“想好了。”
灰霧彌漫的神殿里，愚者的聲音依舊溫和︰
“那就去做吧。”
……
“咚咚。”克萊恩的房間門被敲響。
“請進。”
他的話音還未落地，伊萊亞就已經推開了門。
“你怎麼沒有像平常那樣……”怨魂化然後穿門或者穿牆進來？
他本來想問，但是心中那種莫名的沉重卻讓他問不出口。
伊萊亞合上門，坐到書桌旁邊的椅子上，從口袋里拿出一塊被銹蝕磨損的很嚴重的鋼鐵。
剛剛妮娜上岸的時候，也拿了一段鋼鐵上來，但是克萊恩沒有從中看出什麼奇特之處。
但是這次，他看出來了。
克萊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釘在那塊被伊萊亞特意截下來的鋼鐵上，突然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忘記了自己一切的思緒。
他的心跳加速，呼吸混亂而急促，所有的情緒在一瞬間被點燃。
他認識那上面的字跡。
他怎麼可能不認識！
他當然記得住自己已經使用了二十幾年，陪他度過了全部的人生的文字！
他當然認識那行“中國制造”！
克萊恩一向聰明而敏銳，思維活躍，可以很迅速地把許多暗藏聯系的事件和線索找出來並聯想，然後找到答案。
這一次，很遺憾，也並不例外。
他在看到伊萊亞在本子上寫好的解釋之前，就已經猜到了伊萊亞想要告訴他的真相。
“這里就是地球？”
他的聲音出口，克萊恩才驚覺自己的喉嚨有點啞。
但是他沒有顧及這個，只是惶然追問︰“我沒有穿越？這里不是異世界，而是我們那個時代的未來？”
他隨口編出來的“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愚者”竟然是真切的事實？
克萊恩很快就想起了這個世界與自己的前世那些數不盡的相似之處，而那些不同點，對于相差了成千上萬年的時間的地球來說，竟然也十分合理。
伊萊亞沉默著點頭，把自己知道的東西寫在本子上，全部告訴克萊恩。
“那我為什麼會穿越到克萊恩身上？”
伊萊亞的筆停頓了一會，才重新開始書寫︰
“我並不清楚具體的流程，但是大概和愚者先生還有灰霧有關。”
克萊恩想起灰霧上的那個巨大的，似乎通往什麼東西的盡頭的光芒階梯。
按照他的猜測，或許等自己晉升半神之後才有機會走到階梯盡頭。
在那里，在那光芒階梯的盡頭，會有關于他穿越的真相嗎？
克萊恩表情茫然，狀態也有些失控，伊萊亞甚至看到他臉上浮動的肉芽。
他眼疾手快地給克萊恩拍了一張“束縛”符咒，壓制住他的失控，急促地給他看自己寫好的文字︰
“佔卜家的序列三叫‘古代學者’，可以初步掌握‘歷史’的權柄，到那時候，你可以進入已知的歷史的歷史孔隙當中。”
“你還是可以回到那段歷史的。”
“等我到序列二，我也能有一些‘歷史’相關的能力，說不定可以和你一起回去。”
克萊恩終于徹底明白，那個能讓伊萊亞這麼忐忑，反復思考要不要告知他的“很重要的真相”是什麼了。
確實是非常重要、非常有意義，非常有影響，甚至和他一直以來不斷晉升的動力直接相關的真相。
“……謝謝你，但是我並不是單純的想要回到那個年代。”
克萊恩默然很久，才苦笑著說。
“我想念的不只是那段歷史，還有我的家人、朋友，我的人生和身為‘周明瑞’的一切。”
這些東西，就算他能夠再回到過去，也已經完全錯過了啊。
對于他的父母來說，周明瑞已經死了，對于他的朋友來說，周明瑞已經消失了。
對于這個世界，對于那個時代來說，“周明瑞”的人生已經被錨定，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成為無法被改變，完全成為定局的“事實”了。
就算克萊恩•莫雷蒂可以回到過去，也無法再成為那個身為硬件工程師，有著圓滿的家庭和溫和的父母的“周明瑞”了。
那段時光已經變成了歷史的錄像帶中的一卷，就算未來的他可以回到“歷史”，也只能反復翻看那卷錄像，而不能真正的成為錄像里的一份子，成為他的父母的孩子，成為那個永遠留在歷史里的周明瑞了。
“雖然我不能確定……但是如果能成為序列之上的存在的話，就可以完全掌握權柄，得到很多非凡者無法想象的強大能力。”
伊萊亞猶豫了一會，寫道。
比如造物主擁有的能力很多就是現在的那幾位同途徑真神做不到的。
“如果你能走到那個地步，沒準就真的可以逆轉時空，重啟世界，讓時間回到那個時代呢？”
克萊恩被他的話語激起一點精神，但是維持馬甲的習慣性本能也在同時發力了︰
“如果有人能走到那個地步，那應該是愚者先生。”
既然已經知道自己起的“愚者”代號實際上就是佔卜家途徑的真神名稱，那克萊恩也會努力維護“愚者”的身份。
“對對，愚者先生。”伊萊亞恍然想起“愚者”先生才是這條途徑的真神，有愚者先生在，克萊恩最多也只能晉升序列二的“奇跡師”。
但是，如果愚者先生能抵達序列之上的話，克萊恩應該還是有機會成為序列一“詭秘侍者”的，畢竟造物主身邊也是有同途徑的天使之王的。
“那你努力成為序列一，然後跟愚者先生說明情況，他或許就可以找到辦法，幫你回到過去！”
我和我自己說明情況然後合作，然後我來幫助我自己回到過去嗎……
那還是得我自己晉升序列零，呃，序列負一才行啊。
克萊恩無奈地嘆了口氣。
在伊萊亞擔憂而關切的眼楮里，他的臉上重新揚起了沉穩而溫和的微笑︰
“我會努力的。”
就算這個世界就是地球。
就算他從未離開故鄉，也可能永遠回不到故鄉。
但是至少，他選擇的這個途徑可以讓他有機會回到那個過去看看。
至少，至少我比羅塞爾幸運……
雖然這並不是什麼可以拿來比慘的東西，但是有那麼一瞬間，克萊恩還是忍不住生出這樣的想法。
身為曾經的“通識者”，後來的“黑皇帝”，羅塞爾的能力多半不包含“回到過去”。
作為幾乎走到頂端的“通識者”，羅塞爾可以記住關于過去的一切，記住他看過的書里的每一個文字，復刻出他見過的一切事物，卻無法再回到那個對他來說每一寸都牢牢銘刻于心的時代。
這樣一想，我竟然還比他稍微幸運那麼一點？
克萊恩有些苦澀又有些嘆息地想到。
“我還是會繼續晉升的。”他冷靜地說，“如果可以的話，當然還是要想辦法回到過去看看吧。”
就算知道了那已經是無法回歸的過去，他也想重新回到繁華的都市，回到自己過去的小家里短暫停留。
克萊恩看著眼前明顯松了一口氣的伊萊亞，嘴角突然微微揚起。
“怎麼了嗎？”伊萊亞有些緊張地舉起本子。
“沒什麼，”克萊恩臉上依舊帶著笑，輕輕搖頭︰“你放心，我是不會因為回不到過去而崩潰的。”
他當然想要回家，並以此為執念，但是穿越以來遇到的每一個親人、朋友，在廷根、貝克蘭德和海上經歷過的那些濃墨重彩、跌宕起伏的人生，在這短短的不到一年里的那些歡笑與悲傷，幸福與快樂，已經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他早就已經認可自己是“克萊恩•莫雷蒂”了。
他也早就已經承認了這段人生，承認了這短暫卻精彩的經歷，承認了這也是他自己。
就算他真的能回家，也絕對會對這個時代和在這里遇到的那些人產生不舍。
在知道自己回不去的現在，他當然會感到悲傷和絕望，但是他並不會對這里產生厭惡和埋怨。
真要說的話，這個世界，哦，這個時代，也是他的家鄉啊。
他仍然踩在他曾經踩過的土地上，呼吸著他曾經呼吸過的空氣，看著過去的他曾經看到過的太陽和月亮，漫游在以前的他曾經路過的山川與海洋之間。
“我不會自殺的，我還是挺喜歡這個世界的。”克萊恩笑著說。
“我還想找機會晉升序列三，回去看看我以前的家呢。”
只是有那麼一瞬間，一瞬間而已，克萊恩對伊萊亞記憶不全的狀態產生了微妙的羨慕。
如果他的記憶里的父母和親朋好友並不是那麼清晰，說不定他也不會有那麼強的執念……
話說，伊萊亞要和我一起回去嗎？他真的是來自過去，來自和我用一個時代，同一個故鄉的人嗎？
那他到底是從哪里知道的“愚者”？
克萊恩的腦海里，各種各樣的想法呼嘯而來，又洶涌而去。
房間里的沉默持續了很久，直到克萊恩抬起頭，看到伊萊亞安靜地注視著他，一副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把話語咽回去的樣子。
那雙清澈的天藍色的眼楮里，似乎蘊含著無數的情感，又似乎已經流露出無數的話語。
但是伊萊亞什麼也沒說，也沒有打擾克萊恩的沉默。
看到克萊恩抬起頭，伊萊亞才打手語，告訴他︰“我先回去了。”
克萊恩沒有張口，點點頭。
金發的身影無聲走出房間，房門被關上，“ 嗒”一聲，整個房間都被淹沒在寂靜里，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克萊恩直直地盯著眼前那塊空氣，只覺得此刻他的腦子里充斥著數不清的畫面，數不盡的念頭。
他看到他的父母、他的老師、他的發小，他家擺滿了菜肴的飯桌、熱熱鬧鬧的大街小巷，繁華喧囂的都市夜晚……
“啪嗒”。
有什麼很小的東西輕柔地撞碎的聲音響起。
他茫然地低頭，看到落在手心里的破碎的微涼水珠。
克萊恩有些遲鈍地眨眼，意識到自己沒能維持住表情。
“小丑”的“表情控制”失去效果了？
他空白的大腦里緩緩浮現出這個念頭，很快又被他自己抹去。
他捻著指尖的水漬，沒有出聲。
半晌，克萊恩從椅子上站起身，于房間中本能般逆走四步，在滿是灰白霧氣的神殿里睜開眼。
克萊恩沉默地坐在長桌上首的青銅高背椅上，把面前放著的褻瀆之牌和其他零碎的東西都推開，雙臂交疊，形成一個小小的方形，然後他埋下頭，像是高中的時候趴在桌上午睡那樣，把額頭靠在交疊的手臂上。
良久，一片寂靜，唯有灰白色霧氣卷舒翻涌的神殿里，響起了極其壓抑、近乎嘶啞的破碎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