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把独处的空间留给克莱恩。
他并不是克莱恩，没有和克莱恩完全一样的经历，也没有那么强的回家的欲望，甚至伊莱亚自己对于前世的记忆都并不明晰，但是他还是可以理解克莱恩的心情，可以感知到克莱恩的痛苦和悲伤。
但对于伊莱亚自己而言，他对这个真相非常震惊、非常茫然，却没有太多的悲伤。
也许是因为那些来自旧日时代的记忆早就模糊，也许是因为他的记忆太多繁杂混合，难以分辨，也许是因为他是善于自缚的“异种”，在漫长的束缚疯狂、欲望和冲动的经历里，也将自己的情感束缚。
也许是因为……
因为过去的他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了。
所以他也不会再次为此而痛苦。
伊莱亚透过玻璃，看向海面。
窗外，现在的海洋正和成千上万年前的海洋一样掀起波涛，浪潮翻涌之间，仿佛所有的时光，所有的历史，所有的情绪，都可以在这永恒的深邃中被埋藏。
属于他们的那些思念和过往，在漫长的时光和永恒不变又一直变化的事物面前，是那样渺小却宏大。
……
夜晚，“未来号”的甲板上。
“我的实验失败了……”弗兰克李一脸沮丧地吸了一口鱼血红酒，在嘴边留下一圈猩红，惆怅地看向在月光下笼上一层绯红轻纱的大海，“这种鱼的生存周期太短，也没法繁殖，种到土里也不行……”
身体里流淌着红酒的鱼生存周期长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吧。
伊莱亚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了一串字，展示给弗兰克：
“或许你可以试试嫁接，或者把鱼种到肉里？它可能没法从土壤里得到足够的养分。”
弗兰克陷入沉思。
半晌，他激动地说：“对啊，鱼不是土豆！鱼不该被种在土里，除非我把鱼和土豆杂交，让土豆里面充满流着红酒的鱼肉……诶，这个想法也不错，也许这样就可以种出红酒了！”
身后那个非常轻，如果听力不够敏锐的话就完全听不见的脚步声突兀地停顿住了。
坐着的两人一起回过头，对上了格尔曼·斯帕罗面无表情的脸。
“格尔曼你来了！”弗兰克热情的邀请来者，“来一起喝一条吗？摩西不喝酒，但是你还是可以喝的吧？”
你不觉得用“条”来作为量词形容酒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吗。
“……不用了。”
克莱恩的脸色更加冷峻了一些。
他已经在灰雾上调理好了自己的心理状态，甚至还有空帮向他祈祷的“正义”奥黛丽·霍尔完成了一次魔镜占卜。
他当然不会因为知道这里就是地球而放弃晋升，先不说按照伊莱亚的话，他晋升到序列三就有机会回到历史中，他这趟出门找人鱼可是花了钱的！
几千金镑换一个序列五仪式，要是他没有在这次的航行中找到美人鱼，在人鱼的歌声里晋升“秘偶大师”的话，可就亏大了。
当他产生这些念头，换回格尔曼的脸继续扮演的时候，克莱恩就感受到，自己的“无面人”魔药已经完全消化了。
魔药材料早就已经准备好，现在就只差仪式了。
这样想着，他看向遥远的海面。
和上辈子……旧日时代不同，这个时代的有些海洋被非凡能力所影响，危险重重。
比如在四皇之战后受到非凡影响而彻底阻隔，直到一千多年后罗塞尔找到了安全航道，才让南北大陆重新产生了联系的狂暴海，又比如眼前疑似曾经发生过什么超高位格的战斗，让无数风暴成百上千年的轰鸣的苏尼亚海。
现在的“未来号”附近的海域风平浪静，但是在克莱恩的视野远处，或许只隔了几海里的位置，已经形成实质、肉眼可见的飓风，漆黑阴沉的乌云和被狂暴的雷电照亮的暴雨让那些地方看起来像是末日将至。
怪不得伊莱亚明明也有船，却没有选择自己来，而是跟着“星之上将”一起走。
找不到安全航道，找不到风暴和天灾之间的安全地带的人真的很难在这片海域正常航行。
克莱恩的视线突然凝固。
他听见伊莱亚霍然站起的声音。
伊莱亚几步走到克莱恩身边，看向克莱恩目光所指的位置。
那是一艘阴森漆黑的巨大帆船。
长度接近两百米，首尾高高翘起，造型如同一轮弯月，比起正常的帆船更像是游乐园里的“海盗船”。
更加奇异的是，这艘船只有一面风帆，上面画着一块黑色的墓碑，看起来极其诡异。
“那是告死号……”弗兰克的声音严肃了起来浑身紧绷，丢掉手里的鱼，难得表现出符合一名大海盗身份的神情和姿态。
告死号？
克莱恩知道，那是“不死之王”阿加里图的旗舰，身为海上王者，阿加里图的赏金虽然是其中最低的，但是也有足足十万镑。
他与众多海盗、冒险家，海军乃至其他几位海上王者都有过交锋，还是敌对关系，但是在这所有人当中，只有那几位“海上王者”还活着。
在所有“海上王者”当中，这位“不死之王”又是最臭名昭着的那个，因为他性格残忍嗜杀，喜怒无常，喜好随意撕毁协议，也因此被称为“无信者”。
按照伊莱亚跟他讲过的那些非凡序列的介绍，克莱恩判断这位“不死之王”是“恶魔”途径的非凡者。
随着“告死号”的靠近，“未来号”上响起一阵号角声，所有的水手都飞快地回到自己的岗位开始戒备，整艘船在转瞬之间已经进入战时准备状态。
而在上方的船长室的位置，克莱恩看到嘉德丽雅推开了窗户，看了一眼站在甲板上的几人，又凝视着不远处的“告死号”。
在确定船上有一位半神的情况下，嘉德丽雅可以稍微放松一些，就算和“告死号”交火也不用太过担心，但是在不能确定伊莱亚的态度和性格，也不确定伊莱亚会不会出手的前提下，她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
克莱恩的手伸进口袋，握住其中的符咒。
伊莱亚也在看着那艘船，但是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也没有产生任何戒备或者杀意。
而在他的身体周围，有影影绰绰的层叠暗影涌现，遮掩他的气息。
他只是沉静地看着“告死号”，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克莱恩：
“如果有一个序列三但是两百米的秘偶的话，你觉得你能用吗？”
序列三？两百米？
几乎是下一秒，克莱恩就想起之前自己对从“屠杀者”吉尔希艾斯身上掉落的那个血色晶体的占卜。
和其他几位确实有序列三的实力的“海上王者”不同，“不死之王”阿加里图真实的序列并不高，他们船上的那个序列三，真正的“不死之王”，其实是“告死号”。
伊莱亚想把“告死号”搞来给他当秘偶？
克莱恩一边又是感动又是心动，一边很清醒的意识到这样不太现实。
虽然序列三的秘偶听起来很诱人，但是“告死号”体型庞大，质量和体积都极其夸张。
先不说刚成为序列五的他能不能操纵序列三的秘偶，这船这么大，他可没法带来带去。
“无面人”的改变外形是要考虑基本法的，如果想用老鼠变成一个人，那会因为老鼠的体型和质量过小导致变出一个和人等高，灵活会动的纸片。
而想用“告死号”变成他更熟悉的人形的话……
那估计会是一个十几层楼高的巨人。
强肯定很强，但是对于他这个之后还准备要回贝克兰德的人来说，相当没用。
而如果让“告死号”秘偶保持原本的形态，那对克莱恩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他是来当冒险家的，不是来当新任“海上王者”的。
他想要船的话，直接跟伊莱亚说一声，伊莱亚就会借他了，根本不需要自己的船。
“我觉得我用不上。”
克莱恩低声说。
行。
伊莱亚轻快点头。
下一刻，他的眼神轻飘地扫过对面漆黑帆船上那些或一动不动或张狂挑衅的船员，眼中倒映出他们的身影。
他张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沉默门徒”，“变形诅咒”！
微光闪过，所有倒映在伊莱亚的眼睛里的“告死号”船员都被变成了各种颜色的仓鼠、兔子、鸡鸭、乌龟。
只是在转瞬之间，大半船的海盗就通通变成了毫无非凡能力也毫无杀伤力的动物，一时间，“告死号”上毛发和鸟羽齐飞，碰撞声和鸡鸭叫此起彼伏。
就好像这里一下子从一艘阴森诡谲的海盗船，变成了一个热闹凌乱的动物园。
“告死号”上的所有炮管都瞄准了“未来号”的方向，发出一枚枚带着污秽堕落气息的炮弹，还发出尖锐的、充满恶意的笑声，嘶哑嘈杂而混乱，令“未来号”上的不少水手满脸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甚至隐隐有些失控。
“未来号”上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亮起，彼此相连，构建出如星光海洋般的屏障，挡住了袭来的炮弹，也隔开了满是恶意的呓语。
克莱恩的手套变成金色，同时将灵性灌注进另一只手里白金色的羽毛，一圈圈金色的光环以他为中心向周围扩散，为附近的水手祛除邪异，净化污染，带来勇气。
而在此之前，伊莱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未来号”的甲板上，出现在“告死号”的动物堆里了。
他保持着“怨魂”的姿态，没有显出身形，看向船头那个原本是一副苍白到近乎腐烂的中年男人相貌，此时却已经恶魔化，变成了高达数米，满身硫磺火焰的怪物的阿加里图。
无数层叠的没有形状的暗影自船底向周围蔓延，构成了一个漆黑的囚笼，将“告死号”牢牢禁锢于此，让它无法脱离。
而在暗影之外，璀璨的星光也编织出虚幻的屏障，阻止“告死号”的行动。
因为“冷血者”的非凡能力，阿加里图没有丝毫惊慌，释放出大量的蓝色火球，四散着飞射，带着硫磺味的毒焰穿透伊莱亚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同时，他的口中传出满是污秽堕落意味的恶魔语单词：
“缓慢！”
“堕落！”
除此之外，他头顶的恶魔角燃烧起来，强行冲击对手的精神。
伊莱亚的身形停滞了一瞬，但是他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很快恢复过来，再一次张开嘴，发出无声的诅咒，瞳孔中映射出阿加里图的身影。
长时间的沉默为他积蓄起来的力量在转瞬间爆发，化为最强烈的诅咒。
在他沉默的注视里，身形高大，身上缠绕着淡蓝火焰的恶魔自头顶开始，血、肉、骨骼尽数融化崩解，在短短数秒内变成一滩血水，只剩下一个苍白的近乎腐烂的中年男人。
好在伊莱亚还记得这家伙值十万金镑，才没让这人的尸体彻底在世界上消失。
没有尸体的话，很难换赏金的！
鞋子落地的声音响起，伊莱亚转头一看，是飞过来的克莱恩。
伊莱亚的手中幻化出纯白的骨刃，而克莱恩飞快打量了一下现场，在“告死号”持续发出的带着强烈恶意的呓语声里，把自身几乎全部灵性灌注进羽毛，凝结出一柄纯粹由光芒构成，纯净炽白的如同一个微缩太阳的明亮长枪。
能够斩断一切堕落生物的防御的“灵肉之刃”和可以净化一切污秽与堕落的“无暗之枪”一齐落下。
在“告死号”近乎哀嚎、过分尖利的让人下一秒就要失控的呓语声里，它身上的那种邪异堕落的气质缓缓消退，带着腥臭血气和硫磺味的漆黑雾气散开，原本极具压迫力的巨型帆船停在原地，不再挣扎着想要离开。
漆黑的帆船颜色变得暗淡陈旧了不少，而伊莱亚跨过脚边横冲直撞的兔子，走向船的中央，右手抬起，虚虚握住了漂浮着的那团凝缩的带着褶皱的黑色雾气，将其装进带有封印符文的银质盒子里。
“这就是‘呓语者’的特性吗？”
克莱恩揉了揉因为听了太多呓语，直到现在还有些幻听，还能感受到鼓胀的太阳穴，问道。
战斗结束，伊莱亚又继续保持沉默，所以只是点点头。
“没想到这特性已经不是固体了。”克莱恩回忆着刚刚看到的特性的外表，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非凡真是太神奇了。
伊莱亚操纵着已经失去意识和特性，只剩下一艘帆船的“告死号”向“未来号”靠近，让嘉德丽雅和她手下的那些水手来收拾后续并搜刮船上的财物。
除了那份“呓语者”特性，阿加里图和他的船员的赏金、特性加上“告死号”上的财物价值总共大概有十五万镑。
虽然真的拿去兑赏金的话肯定要抽走一部分，但是剩下的也还是很大一笔钱，至少有十万镑。
回到“未来号”，三人简单讨论了一下战利品的划分。
为了减少麻烦，也为了方便后续的合作，他们定下来最终由出主力的伊莱亚拿四成和无价也无市的那个“呓语者”特性，剩下的克莱恩和嘉德丽雅平分。
除此之外，阿加里图的特性归克莱恩，而嘉德丽雅会负责后续“告死号”的处理、战利品的清点和赏金兑换，等拿到赏金之后再拜托愚者先生把钱给他们。
顺便，伊莱亚和克莱恩的船费也一起免掉了。
这样一来，等拿到赏金，我的存款能超过十万金镑……
克莱恩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可支配现金，感受到一种金钱充盈的喜悦。
再说一遍，抓海盗真是太赚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