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水没急着灭掉仙火。
哪吒还能撑多久,他看得很清楚。
真到了生机将断的时候,掐掉这场反噬也就是抬抬手的事。
现在还不行。
火候差了点,玉虚宫那边也没真正上钩。
玄水催动神念,藏在混天绫下的水珠轻轻一颤,分出几缕神念。
其中一缕钻入地下,没过多久,陈塘关附近的水脉便有了反应。
水汽顺着砖缝和泥土往上冒,贴着总兵府外围铺开。
府里的玉清仙火还在烧。
火舌刚冲出院墙,便被水意压了回去。
它能烧毁总兵府里的屋舍,却越不过那层看不见的水幕,也伤不到周围民居。
李靖和那些守关甲士对此毫不知情。
他们还在拿命撑着军阵。
若没有玄水暗中控住火势,先前冲出来的那道火柱,足够把上百名甲士连同军阵一块烧掉。
另一缕水意顺着混天绫钻进哪吒识海,缠上那条已经断开的师徒因果线。
太乙上了封神榜,他和哪吒之间的因果却没散干净。
往深处追,根还扎在玉虚道统里。
太乙不在了。
玉虚宫还在。
玄水也没打算凭空造出一道太乙元神。
那样做痕迹太重,玉虚宫的人又不傻,很容易看出问题。
哪吒体内本就留着不少东西。
太乙的玉清火法,残存的元神气息,还有平日催动替劫禁制留下的法力习惯,全都在。
玄水只是把这些散乱的痕迹重新拼到了一起。
很快,那条已经暗下去的师徒因果线又亮了起来。
它没有连向已经上榜的太乙,而是沿着玉虚道统,将哪吒体内发生的事送往昆仑山。
不像传讯求救。
倒像有人在玉虚宫外敲了一下门。
太乙真人刚死。
他留下的唯一弟子,也快被玉清仙火烧死了。
玄水睁开眼,看向陈塘关。
这把火还得再烧一会儿。
烧到玉虚宫坐不住,烧到那些玉虚金仙必须下山。
他们就算看出不对,也得来。
太乙前脚上榜,哪吒后脚跟着死,阐教的脸往哪儿放?
元始天尊也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
“哪吒,再撑一会儿。”
玄水的声音越过万里海域,却没有传进哪吒耳中。
“你的师叔们,就快来救你了。”
总兵府已经烧得没了原样。
屋舍一间接一间倒下,断梁砸进火里,没烧多久便只剩一地黑灰。
哪吒的惨叫声低了下去。
太乙留下的护身手段,正一点点吞噬他的生机。
咔嚓!
主屋的梁柱从中断开,整片屋顶跟着塌了下来。
原本压在废墟里的玉清仙火没了遮挡,朝天上冲去。
火势卷到半空,化成一条赤金火龙,直奔东城。
那里住的人最多。
火龙掠过屋脊,瓦片当场熔化,街边的木楼也烧了起来。
“孽畜!”
李靖眼睛都红了,迎着热浪往前冲。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三寸高的金色短桩,抬手祭向空中。
短桩上刻着三道金环,法力一催,金环接连亮起。
遁龙桩!
这是文殊广法天尊一脉的法宝,平日放在总兵府镇压地脉,也能借护府阵势抵御外敌。
可李靖连仙阶都没踏入,哪能发挥出遁龙桩真正的威力。
眼下只能硬催。
“去!”
金色短桩飞到半空,迎风长到百丈。
桩身上的三道金环向外撑开,放出层层金光,堵在总兵府和东城之间。
火龙正面撞了上去。
赤金火焰朝四周泼洒,半条长街都被照得通红。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遁龙桩晃个不停,桩身很快被烧红。
外面的第一层金光只撑了几息,边角便开始碎裂。
照这个样子,根本挡不了多久。
“夫人!”
“带金吒、木吒走,快!”
李靖没回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殷氏满脸都是泪,却没在这时冲上去添乱。
她两手分别抓住金吒和木吒,在亲兵护送下往城外撤。
“爹!”
两个孩子一起回头。
李靖独自站在火海前方。
百丈高的遁龙桩就在他身后,金光碎片落在甲胄上。
那副甲胄已经被火烤得发烫,边缘甚至泛起了红光。
李靖还是没动。
东城百姓就在后面,他退一步,火便会烧过去。
废墟里忽然传出石块滚落的动静。
哪吒从断墙下面爬了出来。
他站得不稳,刚迈出一步,身子便晃了一下。
双眼已经被火光染红,脸上看不出几分清醒。
赤金火焰贴着哪吒全身烧过,皮肤一块块裂开。
火尖枪从碎石中弹起,落入他的手里。
经脉里的疼痛,加上侵入灵台的劫气,还有太乙失控的金仙法力,已经把哪吒仅剩的神智压了下去。
挡在面前的,全是敌人。
哪吒转过头,最后盯住了李靖。
“挡我者……”
“死!”
声音很哑,听起来都不像他自己的。
半空中的乾坤圈发出震鸣。
太乙留下的金仙法力没人约束,全部灌进了圈中。
金光照透总兵府的废墟,乾坤圈也锁住了李靖的眉心。
李靖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火里的哪吒,握剑的手越来越紧。
那是他的儿子。
可现在,也是一个随时会烧死全城百姓的祸患。
“孽障!”
“你已被劫气迷了心智!”
“今日,为父便是拼掉这条命,也要将你镇在这里,免得你再祸害全城百姓!”
遁龙桩还挡在东城前面。
李靖不能把它收回来。
法宝一撤,东城百姓就要直面玉清仙火。
所以,他只能空着手面对哪吒。
李靖拔出腰间的青锋剑。
剑是凡铁打的,跟了他二十多年。
砍过敌将甲胄,也沾过不少血,剑刃上还有几个修补过的缺口。
如今这柄剑要挡的,是乾坤圈。
李靖双手握住剑柄,把全身气血往剑里压。
青锋剑发出低鸣,剑刃上浮起暗红色的血光。
那点血光刚刚亮起,便被乾坤圈的金光压得只剩薄薄一层。
两者压根没法比。
李靖没有后退。
“来!”
吼声传遍长街。
他举起青锋剑,朝落下来的乾坤圈迎去。
凡人。
凡剑。
对面却是灌入金仙法力的先天灵宝。
火光映在李靖脸上,他的胡须已经被烧焦,握剑的两只手也在发抖。
可剑锋一直朝上。
没有偏开。
……
东海极渊。
玄水道人坐在黑海上,看着水幕里的陈塘关。
他仍旧没有出手。
太乙已经死了,留下的东西却还在逼哪吒弑父。
好一场“父慈子孝”。
李靖不能死。
不过这场戏,还差收尾的人。
玄水要让赶来的玉虚金仙亲眼看清楚。
他们精心培养的灵珠子,受太乙留下的护身法力影响,差点当街杀死亲生父亲。
还要让这些人看看,太乙口中替弟子挡劫,到底替哪吒留下了什么。
先前沿着师徒因果送往昆仑的波动,已经得到了回应。
远处虚空中,玉清道韵越来越近。
来人正在赶往陈塘关。
“终于来了。”
玄水催动水意。
乾坤圈离李靖眉心只剩一寸时,地底钻出一道无声的水光,横在两者中间。
水光没有卸掉乾坤圈里的力量。
只拖住了万分之一息。
这点时间对凡人来说没什么用,对横渡虚空的仙人来说,却够了。
当然,若玉虚宫来人还是慢了,玄水也会亲自把李靖捞走。
鱼饵能受伤,能害怕。
就是不能真死在这里。
地底又有一缕水意散开,将长街上的画面收了进去。
哪吒举起乾坤圈。
李靖拿凡剑挡在城中百姓前面。
玉清仙火烧毁总兵府,劫气也压在整座陈塘关上。
这些画面顺着玉虚道统的因果,全部送向昆仑山。
再晚一点,阐教花费心血培养的灵珠子,就要在全城百姓眼前亲手弑父。
长街上,李靖并不清楚玄水的安排。
乾坤圈已经落到了面前。
金光刺得眼睛生疼,眉心也传来寒意。
李靖闭上眼,双手还是死死握着青锋剑。
身后是陈塘关百姓。
远处是正在撤离的妻儿。
这条命,他已经不准备要了。
哪怕拼掉这条命,也要和眼前这个逆子——
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