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宫。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盏已经熄灭的命灯上。
阐教十二金仙,折损一人。
自阐教立教以来,还从未有圣人亲传被人斩杀上榜。
广成子攥着命灯碎片,周身仙光起伏不定,大殿内气氛沉闷。
就在这时。
咔。
碎片中传出一声轻响。
广成子猛地低头。
那块早已失去光泽的琉璃碎片里,竟重新亮起了一点微光。
光芒断断续续。
弱得仿佛一口气便能吹灭。
可那一点微光中,却带着清晰的玉清元神波动。
“太乙师弟?”
赤精子一步上前,死死盯住碎片。
广成子摊开手掌,将神念探入其中。
微光猛地一闪。
一道残破、虚弱,却极为熟悉的气息顺着他的神念传来。
数息后,广成子收回神念。
“气息确实属于太乙师弟。”
他的声音有些发沉。
“师弟临死前,或许舍了肉身与道果,以秘法藏下了一缕元神余烬。”
殿内众仙一时无言。
紧接着,数道仙光同时亮起。
“太乙师弟还没死透?”
“只要元神未曾彻底消散,便还有救!”
赤精子脸上的怒色化为急切。
“定是那玄水道人手段狠毒,师弟自知不敌,才不得不行金蝉脱壳之法。”
“必须马上找到他!”
“残魂多在外面停留一刻,便多一分消散的危险!”
众仙接连开口。
殿内原本沉闷的气氛,也因这点微光有了转机。
燃灯道人站在人群后方,一直没有出声。
他看着广成子掌中的命灯碎片,识海深处的魔种轻轻跳动。
传回来的,只有一片死寂。
太乙已经死透了。
肉身被毁,道果被斩,元神消散,最后一点真灵也被封神榜拖走。
眼前这道所谓的“残魂”,九成九是玄水道人放出来的鱼饵。
但燃灯没有揭穿。
他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诸位。”
沙哑的声音压过殿内议论。
“现在要找的不只是太乙,还有九龙神火罩。”
众仙纷纷看向他。
燃灯神色凝重,缓缓说道:
“九龙神火罩是太乙祭炼多年的护道重宝,二者气机相连。如今太乙残魂重现,宝罩必有感应。”
“找到残魂,便能找到九龙神火罩。”
“反过来,也是一样。”
这番话说得极为周全。
既顾及同门情义,也顾及阐教颜面,更点明了九龙神火罩的重要性。
没人能从中挑出半点问题。
燃灯心中却是一沉。
玄水既然已经撒下鱼饵,那便索性把饵做得更香一些。
太乙死了。
可死人,一样能继续发挥价值。
广成子点了点头,转身朝上方云床躬身行礼。
“恳请师尊出手,推演太乙师弟残魂所在!”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云床四周,万千道纹彼此交错。
封神量劫的杀机化作黑红雾气,时聚时散,遮蔽天机。
推演显然已经到了关键之处。
元始天尊没有回应。
众仙不敢催促,只能压下心中焦急,继续等待。
就在此时。
嗡!
玉虚宫外的虚空忽然震动。
一股因果之力涌入玉虚大殿!
其中有凡人血气。
有人族军煞。
还有极重的杀劫之气。
广成子面色一变,神念立刻探入那股因果。
下一刻,一幅画面映入众仙识海。
陈塘关内,仙火焚城。
哪吒被玉清仙火烧得神志尽失,手中乾坤圈已经落向李靖眉心。
而李靖身后,便是正在逃亡的满城百姓!
“陈塘关!”
“哪吒出事了!”
赤精子失声开口。
“那是太乙师弟留在他体内的护身法力,怎么会反噬弟子?”
没有人回答。
他们只能看见乾坤圈不断下落。
李靖手中那柄凡铁长剑,在先天灵宝的威压下已经布满裂纹。
再迟一步。
哪吒便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亲手弑父!
太乙刚刚上榜。
他的弟子便因他留下的法力反噬,沦为弑父凶徒。
这打的不只是哪吒的脸。
更是整个阐教的脸!
广成子再也压不住心中焦急,再次朝云床行礼。
“师尊!”
“太乙师弟残魂未灭,哪吒又遭玉清法力反噬,已有弑父之危。”
“还请师尊定夺!”
话音落下,云床四周的量劫道纹终于停顿了一瞬。
嗡——
封锁云床的禁制裂开一道缝隙。
一枚白玉剑符从中飞出。
剑符只有三寸长。
出现的刹那,大殿内所有仙剑同时低鸣。
广成子等人的元神也跟着一沉。
仿佛有一柄看不见的天剑悬在头顶,只需一道念头,便能斩落他们的大道根基。
元始天尊淡漠的声音传遍玉虚宫。
“命云中子持符下山。”
“先往陈塘关,定哪吒,安李靖。”
“再循太乙气机,查明真相。”
“凡有阻挠者,无论人、神、妖、魔,凭此符,先斩后奏。”
法旨落下。
云床禁制重新闭合。
殿内众仙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那枚白玉剑符上。
见符如见圣人。
持此符者,可借一缕圣人剑意。
玄水道人再强,难道还能强过圣人一剑?
“弟子领法旨。”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仙回头。
一名白衣道人迈入大殿,头戴玉冠,手持拂尘,周身道韵温润平和。
正是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
他虽非十二金仙之一,却同样出自玉虚门下。
常年隐居终南山,潜心炼器,不争气运,也少沾杀劫。
阐教上下皆称他为福德真仙。
论杀伐,他未必是众仙中最强的。
可论阵法、禁制、炼器与护身手段,玉虚门下少有人能胜过他。
元始让他下山,显然不只是为了救哪吒。
更是让他查清太乙之死的真相。
云中子来到云床前,双手接过剑符。
剑符入手,立刻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他的袖中。
“诸位师兄,贫道先走一步。”
他没有多作寒暄,对广成子等人点了点头,转身踏出玉虚宫。
一道白虹划破长空。
云中子先回终南山玉柱洞,取了两件护身法宝。
一为照妖鉴。
可照妖邪、破幻术,也能辨识气机虚实。
二为一套通天神火柱。
此宝由他亲手炼成,困敌、镇魔皆有妙用。
法宝入袖后,云中子抬手划开虚空。
陈塘关的火光,已经映在空间裂缝另一端。
“太乙师兄……”
云中子望着那片赤金仙火,面露疑色。
“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踏入虚空。
直奔陈塘关。
……
东海深处。
玄水道人盘坐于黑海之上。
一面水镜悬在身前,将玉虚宫内发生的一切尽数映出。
命灯残片亮起。
燃灯主动递刀。
元始降下剑符。
云中子奉命离开昆仑。
每一步,都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直到那道白虹朝陈塘关赶去,玄水才抬手散去水镜。
“云中子。”
“福德真仙。”
玉虚宫没有派广成子,也没有派赤精子。
反而派来了最擅长禁制与炼器的云中子。
甚至还赐下一枚圣人剑符。
这条鱼,比他预想中更重。
不过,鱼越大,咬钩时掀起的浪也越大。
玄水缓缓起身。
脚下黑海随之分开,露出被重重阵法遮掩的九龙神火罩。
宝罩旁边,那缕由太乙血气、玉清法力与师徒因果拼成的“残魂”,正轻轻摇曳。
其中每一缕气息,都是真的。
可拼在一起的东西,却从来都不是太乙。
“希望你的福德——”
玄水看向陈塘关方向,神色平静。
“够你在这场杀劫里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