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伯爵近乎呐喊般的话，亚克有些恍然。
说实话，他年纪并不大，可现在也想得明白很多事情。
伯爵的脑子确实不正常了，在这几年来，他遭遇了很多普通人不会遇见的事情，仇恨和疯狂在体内累加，最终变为了这个样子。
是了，从上帝的视角来看，确实是如此。
瓦勒里乌斯伯爵，确实是既符合【司命】奇观美学的良好工具，也是能够搭载【司命】疯嚣的完美人间容器。
【月神】阿尔忒弥斯，也就是望舒，祂并没有逼出一个至高脉系的极权者，毕竟瓦勒里乌斯伯爵的底色，并不是追求更高位，更有力量的颜色。
“伯爵……”
“我见过太多了……亚克。”
“我记得住你们每个人的名字，但是祂们做不到，祂们走的地方会比我们能看见的还多，祂们顾不上顾全我们。”
“这片土地上的人，命太贱了。我们不能把几十万人的命，甚至整个萨腾帝国的命，赌在一个神话生物的‘善良’上。”
“如若你见过成千上亿，甚至更多更多的人，你就不会觉得赤崖领区区万人的规模有多么值得令人重视。”
“一只蝼蚁一朝飞升成人类，他还会眷恋以往的同族吗？我不知道，蝼蚁也不可能变成人类，人类和神孽之间也永远拥有一层隔阂。”
拉缇娜确实天真可爱，苏恩确实为赤崖领修了路。
但那又怎样？
只要他们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格】，人类在他们面前就永远是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虫子。
瓦勒里乌斯伯爵认为自己并不是在贷款拉缇娜和苏恩会犯错，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案例，他相信苏恩和拉缇娜，也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案例——因为那种力量，在这个世界是客观存在的。
【神启】。
【神启】是会磨人心智的，有多少人接受了【神启】之后性情大变，变得不像以前的自己？神启强度越接近神启日，你的自我也只会更接近神启日。
就连自己都受到了【月神】和【司命】的双重影响，变成了现在精神不清晰的样子。
神孽也是同理，而且更甚，拉缇娜的神智必然会有一天和【司辰】接轨。
而瓦勒里乌斯伯爵对【司辰】能有什么好印象？要不是碎轮教会，自己的女儿会变成如今的这个样子吗？
“此乃血仇，不共戴天。”
我是人类的贵族，我是赤崖领的领主。
我的职责，就是把这种不可控的怪物，在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彻底埋葬。
幻域的水被倒进阵眼的凹槽，发出“嗤嗤”的声响，升起一股淡淡的蓝烟。
沾血的石头压在死门，拉缇娜踩过的泥土铺在生门。
最后，瓦勒里乌斯伯爵捏起那半片光羽。
羽毛在他粗糙的手指间散发着柔和的光，甚至还带着一点属于拉缇娜的、那种像晒过的被子一样的温暖气息。
伯爵的手指抖得厉害。
苏恩……拉缇娜……你们确实是赤崖领的恩人。
如果可以，我真想在这个破地方，给你们摆一桌最高规格的庆功宴，感谢你们把赤崖领从深渊里拉出来。
但是不行。
“如果有地狱的话，我会下去给你们赔罪的。”
瓦勒里乌斯伯爵闭上眼，将那半片光羽狠狠拍进了血阵的最中心。
一声极其沉闷的嗡鸣贴着地皮荡开，【囚神缚性之阵】的纹路亮起刺目的白光，随后飞速转化为一种暗沉、死寂的铅灰色。
那是一种类似“灰烬”一般的颜色，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灼殆尽之后，只剩残渣。
然而，就在那半片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光羽即将触碰到铅灰色的阵纹时，“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顶开了一块碎石，打乱了瓦勒里乌斯伯爵的节奏。
一只手破开泥土，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瓦勒里乌斯伯爵瞳孔一缩，那只手枯瘦、冰冷，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但并没有太多“污渍”，至少在魔力视野中，并不属于那种魔力紊乱的“怪物”。
它的手背上残留着亡灵魔法的痕迹……那是伯爵夫人的手。
远在赤崖领的另一端，伴随着那份契约在羊皮纸上落下最后一笔，阿尔忒弥斯放松了对死难者灵魂的禁锢。
那些“灵”只是微微散发出一些灵性，就让这个并不繁荣的赤崖领，充满了“生机。”
作为契约的一部分，月神必须优先释放这些游离的灵性，让后续的“灵”方便因此重塑血肉，完成复生。
而伯爵夫人的情况极为特殊。
就在不久前，弗斯特为了砸下那罐白银弹丸，用高规格的死灵魔法强行征用了伯爵夫人的尸体，让其复生。
当那缕属于夫人的微弱灵性飘荡回赤崖领，重新接触到这具充满死气却又活跃的躯壳时，肉体与灵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她短暂地，拥有了那么一丁点儿属于自己的意识。
“呃……”
泥土翻卷，伯爵夫人从地底爬出半个身子。
她的声带早就腐朽，只能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是凭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拼命抓着丈夫的手腕。
她另一只手胡乱地在地上扒拉，硬生生抠乱了【囚神缚性之阵】的生门。
胡乱布置的阵纹被胡乱刮擦的泥土覆盖，那块作为死门压阵的石头也被她无意识地推偏了半分。
暗沉的铅灰色光芒闪烁了两下，如同断电的灯泡，彻底熄灭在夜色中。
瓦勒里乌斯伯爵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沾满泥土、熟悉又陌生的脸，脑子里仿佛有无数口大钟同时轰鸣，震得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妻子在阻止他。
哪怕只有一丝残存的本能，哪怕连理智都不复存在，她也在阻止他把那片光羽按下去。
“为什么……”伯爵喉结滚了滚，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得滴血，“我是在救大家……我是在……”
他反手握住妻子冰凉的手，那些积压了多年的疯狂与偏执，在这一刻出现了不可弥合的裂痕。
还没等他从这份恍惚中回过神，侧面的废墟里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速度极快，带着一股浓烈的劣质土腥味和刺鼻的防腐剂味道。
“砰！”
黑影结结实实地撞在瓦勒里乌斯伯爵的肩膀上，这一下力道大得出奇，硬生生将他撞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彻底脱离了血阵的范围。
伯爵捂着胸口抬起头，满嘴都是铁锈和泥土的腥味。
弗斯特站在血阵边缘，随口往旁边吐了口带着泥沙的唾沫。
他身上的魔法袍有些破破烂烂，纯是遁地遁的，毕竟被阿尔忒弥斯杀了那么多次，自己对于“衣服”的亡灵复生的掌控力也下降了不少。
“他妈的，差点以为赶不上了。”
弗斯特一脚踩在那块被推偏的碎石上，狠狠碾了两下，彻底破坏了阵眼的结构，转头看向摔在地上的伯爵。
“我说伯爵大人，你在自己领地里挖坑玩泥巴就算了，拿总督夫人的羽毛搞什么邪教仪式呢？”
弗斯特拍了拍黑袍上的土，下巴扬得极高，鼻孔几乎要对着天。
“废物苏恩和那只蠢天使还在那边磨磨唧唧做决策呢，打个半残的月神都费劲，还得靠老子在后方擦屁股。”
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拥抱姿势，像是个在舞台上等待雷鸣般掌声的三流话剧演员。
“看到了吗？这就叫关键时刻的力挽狂澜！就让我这位萨腾帝国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再好好耍一会儿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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