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两秒。
风刮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呜的声响。没有任何人给弗斯特鼓掌。
但这番嚣张到极点、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话,却像是一把重锤,砸碎了平台上压抑到极点的恐惧。
是了,是神人弗斯特来了!
亚克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个虽然狼狈但依旧张狂的死灵法师,又看了看地上的伯爵。
是了!他没有退。
亚克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弗斯特侧后方,停下。他没有武器,只能从地上捡起一块带血的半截砖头,死死攥在手里,指节绷得笔直。
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亚克……”
伯爵轻吟。
亚克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砖头,胸膛剧烈起伏。
紧接着,更多的脚步声在废墟中响起。
那些原本缩在平台边缘、瑟瑟发抖的领民们,互相搀扶着,慢慢站了起来。
一个断了胳膊的铁匠,提着一把缺了口的锻造锤。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杂货铺老板,手里捏着一根烧焦的木棍。
几个还在流血的城防军老兵,将断裂的长矛横在胸前。
他们没有喊震天响的口号,也没有人出头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一个接一个,聚拢在弗斯特和亚克的周围,形成了一道稀疏却坚定的人墙。
他们挡在了那个废弃的血阵前,挡在了那半片光羽前。
他们面对的,是曾经发誓效忠的领主。
“你们……”
瓦勒里乌斯伯爵坐在满是沙石的地上,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想像对阿尔忒弥斯咆哮那样,告诉他们: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拉缇娜是神话生物!她迟早会变成天上那个怪物一样的存在!到时候,你们今天保护的,就是明天杀死你们的屠刀!”
但是喉咙卡在那边,只徒留困兽般的沉吟。
瓦勒里乌斯伯爵拥有为了全萨腾帝国,全人类而付出一切的决心,只要能铲除这些名为神孽的祸患。
但是,瓦勒里乌斯伯爵也不能对赤崖领的领民出手。
他不惧怕弗斯特,弗斯特状态并不好,而自己在完成“司命”的剧目之后,本身已经获得了【司命】脉系上极其强大的力量。
这是因奇观仪式而带来的力量。
“大人。”
亚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但吐字很清楚。
“我知道您有您的考量,您有您的深谋远虑,但……为什么不稍微给别人一点机会呢?”
“如果以后她真的要杀我们,那也是以后的事,但今天,她和总督大人救了赤崖领,我们就不能在背后捅刀子。”
“如若我们是不忠不义之辈,那还有什么被拯救的必要吗?”
亚克的话很朴素,朴素到没有半点家国天下的道理,没有长远未来的筹谋。
但西境赤崖领自来苦寒,这些人,便是这样子活下来的。
瓦勒里乌斯伯爵死死盯着亚克,又扫过那一张张沾满灰尘、麻木却坚定的脸。
夜风刮过,那只从地下伸出来的枯瘦手掌,此时已经彻底失去了动静,安静地垂在废土上,像是在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后彻底陷入了长眠。
伯爵看着妻子的手,看着那些拿着破铜烂铁对准自己的领民,突然笑了一声。
一开始只是极低的闷笑,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扯动了胸腔里断裂的肋骨和受损的内脏,让他一边咳血一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趴在地上,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瓦勒里乌斯伯爵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简直是个滑稽到极点的笑话。
忙活了半辈子,为了绞杀神孽去借用神启日的力量,但自始至终还在神启日的掌握之中。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又怎么不会是【司命】想看到的剧目呢?
天注定罢了!【司辰】注定罢了!
自己杀不了拉缇娜,也没有杀拉缇娜的理由了。
有血仇的,是自诩清醒的瓦勒里乌斯伯爵,以及未来的人类,但不会是如今的赤崖领。
人类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不需要自己来背负这些——”
这群底层人,他们分得清好歹,他们敢在恐惧中做出选择。
哪怕这个选择在“绝对理智”的伯爵看来愚蠢透顶、短视无比。
但这就是人。有血有肉,会感恩,也会记仇的人。
既然他们自己做出了选择,那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去当那个高高在上的“保护者”呢?
伯爵停止了笑声。
高阶强者残存的底蕴在此刻彻底溃散,原本因获得【司命】业力而变得有力气的外貌,再次稍显萧瑟,挺拔的脊背稍微佝偻了下去。
“不用防着我了。”
伯爵拍了拍身上的土,没有再去捡那半片光羽,也没有再看那个废弃的法阵一眼。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朝着远离赤崖领中心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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