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顧北，在夜里十點，站到了，長明堂門口。
那扇門，果然，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顧北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給甦曉發了條消息︰“我在雲霄飯店隔壁，長明堂。要是十分鐘，我沒出來——你就報警。“
發完，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呀“。
店里，很暗。只有櫃台後面，點著一盞，油燈。
櫃台後面，坐著一個人。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頭發，全白了。背，佝僂著。她低著頭，在——折，紙錢。
顧北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老太太，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太太，沒有抬頭。她只是，開口，聲音，又輕又啞︰
“孩子——“
“買紙錢？“
顧北搖了搖頭︰“我——“
“我找人。“
老太太，折紙錢的手，頓了一下。
“找誰？“
“長明堂的，掌櫃。“顧北說。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楮，渾濁。可顧北，總覺得——那雙眼楮，在打量他。
“長明堂——“老太太說，“沒有掌櫃。“
“只有，一個，看店的。“
“就是我。“
顧北愣了一下。沒有掌櫃。只有，一個，看店的。
他問︰“那——“
“渡厄文化，每年，往長明堂，打的錢——“
“是誰，收的？“
老太太，又低下頭，繼續，折紙錢。
“我。“她說。
顧北的心，猛地，一跳︰“你？“
“你——是誰？“
老太太，沒有回答。她折好一張紙錢，放在一邊，又拿起一張，慢慢，折。
顧北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老太太，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見過她。
在哪兒見過？他一時，想不起來。
“孩子——“老太太，忽然，開口，“你叫，顧北？“
顧北的瞳孔，猛地，一縮︰“你——認識我？“
老太太，輕輕，嘆了口氣。
“我不認識你。“她說，“我認識——“
“你媽。“
顧北的呼吸，猛地，一滯。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紙錢，抬起頭，看著顧北，渾濁的眼楮里，有了一點，光。
“你媽——“她說，“是我送進去的。“
顧北的腦子，“嗡“地一聲。送進去的。
“你——“他的聲音，有點抖，“你是誰？“
“你是——渡厄會的？“
老太太，搖了搖頭。
“我不是，渡厄會的。“她說，“我是——“
“長明堂的。“
“長明堂——“
“是管灶心，後事的。“
顧北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老太太，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管灶心後事的。他忽然，想起——長明堂，收渡厄文化，三十年的錢。
他忽然，想起——媽媽，燒了三十年，還沒有，被“處理“。
他忽然，想起——先生說的——“灶心，用久了，會衰。衰了，就處理，換新。“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你——“他盯著老太太，“我媽——“
“是你，保的？“
老太太，又低下頭，繼續，折紙錢。
“我，不是，保你媽。“她說，“我是——“
“還債。“
顧北愣住了︰“還債？“
“還——什麼債？“
老太太，折紙錢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顧北，渾濁的眼楮里，有淚光，一閃，一閃。
“你媽——“她說，“是，替我，進的那口灶。“
顧北的腦子，徹底，空白了。替她？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都在抖，“什麼叫——替你的？“
老太太，輕輕，嘆了口氣。
“三十年前——“她說，“渡厄會，選的是我。“
“我，命里，帶煞。他們說我是最合適的，灶心。“
“那天，他們，來抓我——“
“你媽，正好，在。“
“她，攔住了他們。“
“她說——“
“'她還，有兒子，要養。'——“
“'我，跟她，換。'“
顧北的腿，一軟，差點，站不住。他扶住門框，看著那個老太太，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媽媽——不是，被逼的。不是，被威脅的。
是——自己，換的。她看見，渡厄會，要抓那個老太太——她攔住了他們——她說——“我，跟她，換。“
顧北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忽然，想起——媽媽日記里，那句——“為了北北——我願意賭。“
他忽然，想起——先生說的——“灶心，是自願的，才燒得久。“
媽媽——真的是，自願的。自願得，那麼深。
深到——燒了三十年燈還沒有滅。
“你——“顧北的聲音，啞得，幾乎，听不見，“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老太太，看著他，輕輕，說︰
“因為——“
“你媽快撐不住了。“
“她讓我，等你來。“
“她讓我，告訴你——“
“北北——“
“媽，不後悔。“
顧北站在長明堂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老太太，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從櫃台下面，拿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放在櫃台上。
“這個——“她說，“是你媽，留給你的。“
“她，三十年前就準備好了。“
顧北看著那個布包手抖得，厲害。他伸出手，接過來——打開——里面，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小衣裳。
白色的。小小的。那件，他夢里，見過的那件——小衣裳。
顧北捧著那件小衣裳，眼淚，砸在布料上。
他輕聲說︰“媽——“
“你，縫的？“
老太太，點了點頭。
“她，進 0號房之前——“她說，“縫了一夜。“
“她說——'北北，三歲了。該穿新衣裳了。'“
顧北把臉，埋進那件小衣裳里，哭得，說不出話。
三歲了。該穿新衣裳了。媽媽，縫了一夜。
縫好了——卻，沒能，親手，給他，穿上。
他在長明堂里，哭了很久。久到，那盞油燈，晃了，又晃。
老太太，一直，坐在櫃台後面，看著他，沒有，打擾。
等顧北，哭夠了，她才，輕輕，開口︰
“孩子——“
“你媽，讓我，轉告你，最後一句話——“
顧北抬起頭，淚眼模糊︰
“什麼話？“
老太太，頓了頓，一字一句︰
“她說——“
“'別讓她，白等。'“
顧北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他攥著那件小衣裳，站起來，對著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他說，“三十年，替我，守著，長明堂。“
“守著——“
“我媽。“
老太太，輕輕，搖了搖頭。
“去吧。“她說，“你媽，等不及了。“
顧北點了點頭，轉身，走出長明堂。夜風，迎面，吹來。
他攥著那件小衣裳，抬頭，看著，頂樓，0號房的窗。
黑洞洞的。可他，忽然，不害怕了。他低聲說︰“媽——“
“你，等我一夜——“
“我，明天——“
“就，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