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在先生消失的第三天，把那张名单，重新，摊开在桌上。
名单是复印的，纸边都磨毛了。三十七行字，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栋凶宅的地址。他一个个看过去，看得极慢，像在看三十七个活人。
他忽然发现，他认识他们了。不是认识名字，是认识他们被困在哪一栋楼里，哪一面墙里，哪一口灶里。这些日子，他每天贴着0号房的墙，听那三十七下心跳，早把每一下心跳，都记住了。
第1下，最浅，像个小姑娘。第37下，最沉，像个老人。中间那几下调子都不一样，有的急，有的缓，有的闷闷的，像憋了一辈子的话。
他对着名单，说：“你们听着。我叫顾北。你们困在墙里，困了十几年、二十几年、三十几年。你们的家人，找过你们，找不到。你们的名字，慢慢，就没人记得了。“
“从今天起，我一个一个，讲你们的故事。讲给全网听。“
“讲一个，记住一个。记住一个，你们就，松一分。“
他说完，拿起笔，在名单第一行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那是林秀。三十年前，0号房，上吊死的女服务员。0号房的地基，第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人。
他对着那个名字，说：“林秀，你是第一个。今晚，我讲你。“
那七天，顾北讲完了七个人。他记得每一个人的细节：陈青爱穿白裙子，那个老人临终前，把一封信压在了枕头底下，还有一个卖豆腐的姑娘，死在豆腐坊里，那口磨，到现在，还在转。
他讲这些细节的时候，直播间里，没有人刷屏。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听。听完，才有人打出一行字：“北哥，我把陈青记住了。我给她，点了一炷香。“
顾北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他这半个月，没白忙。他讲的不是鬼故事，是人。是被人忘了的人。而直播间里那些人，愿意停下来，记住这些人。
他对着墙，说：“陈青，你听见了吗？有人，给你点香了。“
苏晓每晚都守在直播间后台，看着在线人数，看着弹幕。他忽然说：“北哥，我发现了。你讲林秀那晚，弹幕最多，可没人刷礼物。你讲陈青那晚，弹幕少一点，也没人刷礼物。“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顾北说，“来看的人，不是图热闹，是真心来听故事的。“
苏晓点头：“对。我看了后台，这些人，好多是连着看了七天的。他们，是真的，记着这些人。“
顾北笑了：“那就对了。苏晓，记住一个人，靠的就是这种，不图热闹，只听故事的人。“
傍晚，顾北打开直播。这次，他用的是那个新号。头像是一盏灯，名字叫“记住她“。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讲。他讲林秀，从十六岁进城讲起，讲到数星星，讲到中山装男人，讲到死胎，讲到三点十七分。他讲得很慢，很细，一个字，一个字，把林秀的一生，摊开在镜头前。
讲到三点十七分的时候，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已经到了九百多万。
没有人说话。九百多万人，安安静静地，听一个主播，讲一个死了三十年的女人。
顾北讲完，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林秀的故事，讲完了。她叫林秀，她死在三点十七分，她左眉梢有颗痣，她爱数星星。“
“请你们，记住她。“
他说完，关掉直播。他蹲到墙前，把耳朵贴上去。
墙里，很静。然后，他听见——最底下那一下心跳——
比刚才，轻了一点。
像一个人，背着三十年的石头，忽然，有人，帮她，卸了一块。
顾北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贴着墙，说：“林秀，你听见了吗？九百多万人，听了你的故事。他们，都记住你了。“
墙里，没有回应。可顾北知道，她听见了。
那一夜，顾北没有睡。他把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拿起笔，在林秀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第一个，记住了。
他看着剩下的三十六行，轻声说：“别急。我一个一个来。你们，都等着。“
“都，等着回家。“
第二天，他又开了直播。这一次，他讲的是名单上第二个人。一个女老师，跳楼死的。她死在学校的教学楼里，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她教语文，爱穿白裙子，她班上的学生，都记得她。
可后来，学校改建，教学楼拆了，她的事，就没人提了。
顾北讲完，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她叫陈青。她死的时候二十四岁，她教语文，爱穿白裙子。请你们，记住她。“
他关掉直播，蹲到墙前，听。
墙里，第二下心跳——那个像小姑娘的心跳——
轻了一点。
像她，也听见了。
顾北笑了。他对着墙，说：“陈青，你听见了吗？有人，记住你了。“
第三天，他讲第三个。一个老人，死在旧宅里，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讲完，老人那一下心跳，也轻了一点。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一天一个，一个一讲。每讲完一个，墙里，就有一下心跳，轻一点。
到第七天，他讲完第七个，蹲在墙前，忽然，发现——
那面墙——
好像——
白了一点。
不是错觉。是墙，真的，白了一点。像有人，在墙里，把那层沉了三十年的灰，擦去了一小块。
顾北摸着那块白，手指，微微发抖。他忽然，明白了。
每记住一个人，那间房，就安静一分。
每记住一个人，那面墙，就亮一分。
他对着墙，声音都抖了：“林秀，陈青，你们——都听见了，对不对？“
“你们——“
“都在，往家走，对不对？“
墙里，那三十七下心跳，忽然，一齐，轻轻，响了一下。
像一屋子的人，同时，应了他一声。
顾北跪在墙前，泪流满面。他仰起头，看着那面白了一点的墙，忽然，觉得——
这场仗——
快要——
打完了。
他正要站起来，手机，忽然，亮了。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顾北，你讲得真热闹。可你忘了——“
“我，还在。“
顾北看着那行字，缓缓，笑了。他回了一条：“先生，我知道你在。你听着——“
“我讲完这三十七个人——“
“下一个——“
“就是你。“
他放下手机，看着那面白了一点的墙，轻声说：“你们听见了吗？先生，还在。可没关系。“
“有我在，他就——“
“谁也，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