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在看到那条短信的瞬间，就拨通了周队长的电话。
“周队长！“他压低声音，“先生，可能要跑！“
电话那头，周队长，沉默了两秒，说：“我已经知道了。“
顾北的心，猛地，沉下去：“什么意思？“
周队长的声音，有点干：“押送途中，出了点状况。他，不见了。“
顾北握着手机，半晌，没有说话。他听见，走廊里，风，呜呜地，灌进来，像有人在哭。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十分钟前。“周队长说，“押送车，开到半路，他说要上厕所。我们，靠边停了车。两个人，看着他，进的公厕。等了五分钟，没出来。进去一看——“
“人呢？“
“人没了。后窗，开着。“
顾北，缓缓，闭上眼睛。他想起先生被铐住时，回头说的那句话：“顾北，你等着，我会回来的。“他想起那条短信：“你以为，手铐，铐得住我？“
他睁开眼，说：“周队长，他不是逃跑。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
“他要是想跑，早跑了。“顾北说，“他故意，让你们抓住，故意，让你们押送，故意，在押送途中，消失。他要让全网都知道——“
“警察，抓不住他。“
周队长，沉默了很久，说：“顾北，我们会追。“
“周队长，“顾北说，“你们追。可我知道，他还会回来。他放不下0号房。“
“0号房，是他养了三十年的东西。“
“他，一定会回来。“
挂了电话，顾北站在0号房门口，看着黑漆漆的走廊，很久，没有动。他忽然，觉得，0号房，变了。
不是墙变了，不是灶变了，是那股压着整栋楼的气，松了。像有人，把压了三十年的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他走进0号房，蹲在墙前，把耳朵贴上去。墙里，那三十七下心跳，还在。可那心跳，比昨天，轻了，缓了。像一屋子的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轻声说：“林秀，先生，跑了。“
“可你们，听见了吗？“
“他踩碎你牌位的时候，全网，都看见了。“
“他押送途中，消失的时候，全网，也都看见了。“
“他跑了，可他，跑不出全网的眼睛。“
墙里，很静。然后，顾北，听见——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女人的，叹息。不是害怕的叹息，是，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像一个人，背着三十年的债，忽然，听见，有人，替她，记了一笔。
顾北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贴着墙，说：“林秀，先生跑了，可你的事，全网都知道了。你叫林秀，你十六岁进城，你爱坐后门台阶数星星，你左眉梢有颗痣，你怀过一个孩子，你死在三点十七分。“
“这些，全网，都知道了。“
“你，不再是无名无姓的人了。“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那口空灶前，摸了摸灶沿。凉的。可他知道，快了。
那天夜里，顾北没有回酒店。他睡在0号房里，睡得很沉。梦里，他又看见那个穿蓝布围裙的姑娘，坐在后门台阶上，数星星。这一次，她没有数到三十就从头再来。她数着，数着，忽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她说：“顾北，我不数了。“
“我娘，不来接我了。“
“可你，记得我。“
顾北在梦里，点头：“我记得你。林秀，我，一辈子，记得你。“
她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像三十年前，她从没来得及，笑出来的，那个笑。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轻声说：“顾北，谢谢你。我，该走了。“
顾北猛地，从梦里，惊醒。天，已经亮了。阳光，从0号房那扇破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面墙上。
他坐起来，看着那面墙，忽然，觉得，那面墙，好像，比昨天，白了一点。
像有人，把它，擦了一遍。
他低声说：“林秀，是你吗？“
墙里，没有回应。可顾北，知道，她在。
他站起来，走出0号房。走廊尽头，苏晓，站在那里，看着他，说：“北哥，周队长来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先生，还没找到。他说，让你小心。“
顾北，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他回来，“苏晓说，“我们就再抓他一次。“
顾北，看着苏晓，忽然，笑了：“苏晓，你说得对。他跑，我们就追。他回来，我们就抓。“
“他欠三十七个人的账——“
“这辈子，还不完。“
他抬头，看着天。今天的太阳，很好。他忽然，想起妈妈散成光那天的太阳，想起梦里林秀说的那句“我该走了“。
他低声说：“妈，林秀，你们看——“
那一整天，顾北都在0号房里。他把那面墙，一寸一寸，摸过去。他把那口灶，里里外外，擦了一遍。他把林秀的故事，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
讲完，他对着墙，说：“林秀，你听着。渡厄会，倒了。先生，跑了。可你的事，全网都知道了。你叫林秀，你死在三点十七分，你爱数星星。“
“从今天起，我每天，讲一个凶宅的人。讲完了，你们，就回家。“
第二天，新闻出来了。渡厄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涉嫌非法经营，被立案调查。名下的账号，一夜之间，全部封停。三十七栋凶宅，被列入排查名单。
顾北看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他想起妈妈日记里那句“不要恨这间房，它也是可怜人“，想起林秀的牌位，想起先生踩碎牌位时那张脸。他忽然，觉得，这场仗，打到现在，才真正，到了关键的地方。
他走进0号房，蹲在墙前，轻声说：“林秀，渡厄会，被查了。先生，跑了。墙里，就剩你们了。“
“你们，想回家吗？“
墙里，很静。然后，那三十七下心跳，一下，一下，全齐了。像一屋子的人，同时，说——想。
顾北点头：“那，我们就，开始渡。“
“天，真的，晴了。“
他话音刚落，手机，又亮了。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顾北，我回来了。今晚，0号房，见。“
顾北，看着那行字，缓缓，笑了。他回了一条：“先生，我等你。“
“这一回——“
“谁也别想，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