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在钟走到三点三十四的那个深夜，一夜没有合眼。
他反复看着先生那条短信。钟走到天亮，就是0号房彻底开灶的时候。先生，在等着那一刻。顾北知道，先生没有走远。他就在附近，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等着那口钟，走到天亮。
可顾北，没有退路。
天亮，林秀才能出来。天亮，墙里那三十六个人，才能出来。他不能因为先生的一句话，就停住那口钟。
第二天，顾北把那口钟，搬到了直播间的最中央。他把镜头，对准钟面。他对着全网说：“家人们，从今天起，我不讲故事了。我守这口钟。你们，看着它，走到天亮。“
“它走到天亮——“
“林秀，就回家。“
直播间，就那样，开着。没有主播说话，没有人唱歌，只有一口钟，停在三点三十四。
可那口钟，一直在动。
三点三十五。三点三十六。三点三十七。
每动一格，弹幕就刷一轮：“林秀！““林秀！““林秀！“
千万人，盯着那口钟，一声一声，喊林秀的名字。
顾北坐在钟下，听着那些喊声，忽然，觉得，这比他讲任何故事，都有用。因为那不是热度，那是千万颗真心，同时，记着一个名字。
第三天，钟，走到了三点四十。
第四天，钟，走到了三点四十一。
那面墙，白得，越来越多了。像有人，在墙里，一寸一寸，擦着那层灰。顾北每天，贴着墙，听心跳。那三十七下心跳，一下，比一下，轻。像一屋子的人，都在，慢慢，站起来。
第五天，老记者来了。他递给顾北一份文件，说：“顾北，这是账目。查出来了。三十年，他们靠非法勾当，赚了几千万。“
顾北接过那份文件，没有看。他问：“先生呢？“
“还在逃。“老记者说，“警方，全国布控。可他，像知道所有监控的位置一样，总能，先一步，躲开。“
“他知道监控的位置？“顾北问。
“好像，有人，在帮他。“
顾北心里，一沉。不只先生一个人。那些账目，那些凶宅，那些打手——背后，是一个组织。先生跑了，组织还在。
他忽然，明白先生那条短信的意思了。钟走到天亮，0号房彻底开灶。那一刻，灶心尽出，阳气最盛。先生，要在那一刻，回来，收走所有的灶心。
顾北握着那份文件，一字一句：“刘叔，账目，你公布吧。“
老记者点头：“好。“
那天晚上，老记者的长文，发了出去。
可顾北知道，阳光越亮，暗处的蛇，就越急。他守着那口钟，守着那面墙，一步，没有离开。
第六天，钟，走到了三点四十二。
第七天，钟，走到了三点四十三。
第八天，顾北，忽然，在钟面上，发现了一样东西。钟面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刻上去的字。要不是他这些天，天天盯着钟，根本不会发现。
他凑近了看。那行字，是：“三点四十五。天，就亮了。“
顾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三点四十五。钟，现在，三点四十三。还有两格。
两格。
就到天亮。
他蹲到墙前，贴着墙，轻声说：“林秀，钟上，有人刻了字。说三点四十五，天就亮了。“
“是三十年前，刻的吗？“
墙里，很静。然后，那最底下一下心跳，轻轻，跳了一下。像在说——是。
“是谁刻的？“顾北问。
墙里，又静了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是，你妈。“
顾北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妈妈。妈妈三十年前，在那口钟上，刻下了那行字。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推着这口钟，走到天亮。她刻下来，是留给她儿子的，留给那一天。
他伸手，轻轻，摸着那行字，低声说：“妈，是你刻的。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一直在等我。“
他跪在钟前，把额头，抵在钟面上，久久，没有起来。
老太太那几天，天天来0号房。她不进房，就坐在门口，看着那口钟，看着那面墙。有一天，她忽然说：“北哥，你知道吗？你妈，当年，也数过星星。“
顾北一愣：“我妈？“
“她跟林秀，一起在饭店干过活。“老太太说，“林秀数星星，她就陪着数。林秀数到三十，从头再来，她就跟着，从头再来。“
“后来，林秀死了。你妈，就开始，一个人数。“
顾北听着，心里，翻江倒海。他低声说：“老太太，我妈，和林秀——“
“她们，是朋友。“
“所以，“老太太说，“你妈是因为，她跟林秀，熟。她进去，林秀，就不会那么孤。“
顾北跪在墙前，看着那面墙，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轻声说：“林秀——你听见了吗？我妈，是进去陪你的。“
“她——“
“从来没，丢下过你。“
第九天，钟，走到了三点四十四。
顾北，把名单，重新，摊开。三十七个人，他讲了二十三个。剩下的十四个，他没讲完。可他知道，钟，不会停。因为，全网，都在推。
他对着镜头，说：“家人们，钟，还有一格，就到天亮。“
“明天——“
“林秀——“
“就回家。“
直播间里，千万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顾北关了直播，蹲到墙前，轻声说：“林秀，明天，三点四十五。你，准备好了吗？“
墙里，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那最底下一下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起来。
她，准备好了。
顾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快亮了。他看着东方，那一点，将亮未亮的，白，轻声说：“妈，明天，林秀，就出来了。“
“你，等着看。“
他话音刚落，手机，亮了。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顾北，明天，三点四十五。0号房，见。“
顾北看着那行字，缓缓，笑了。他回了一条：“先生，我等你。“
“明天——“
“我们——“
“好好——“
“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