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在钟走到三点四十四的那个傍晚，把0号房里，每一盏灯，都点亮了。
不是怕黑。是他想让那面墙，知道外面有光。他提着那盏长明堂的油灯，走到墙前，把灯举起来，照着那面白了一片的墙，轻声说：“林秀，你看，这是长明堂的灯。老太太说了，这灯，三十年不灭。你困在墙里三十年，这灯，也点了三十年。“
“它，一直在等你。“
墙里，很静。可顾北看见，那面墙，在白光里，好像，又白了一点。
他放下油灯，坐到钟前，看着那口钟。分针，停在三点四十四。还有一格。他伸手，摸了摸钟面上那行刻字：“三点四十五。天，就亮了。“
妈妈的字。妈妈三十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低声说：“妈，明天，三点四十五。你等着看。你儿子，要把林秀，接出来了。“
他说完，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远，像有人，正从楼下一步一步，走上来。
不是苏晓。不是老太太。是一串他等了很久、又不想等到的声音。
先生，来了。他穿着一身黑，站在0号房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没有打手，没有大队人马。就三个人。
顾北站起来，看着先生：“先生，你终于，不躲了。“
“躲？“先生笑了一下，“我从来没躲。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那口钟，推到天亮。“
顾北心里，一沉。他盯着先生：“你早就知道，钟走到天亮，0号房，会开灶。“
“我知道。“先生说，“我养了它三十年。它每一分变化，我都知道。“
“那你——“
“我等的就是那一刻。“先生说，“钟走到天亮，灶心尽出。三十七颗灶心，加上林秀，一起出来。那是我养了三十年的东西。我要，把它们，全部，收回来。“
顾北的拳头，攥紧了：“先生，她们，不是你的东西。“
“她们，“他说，“是人。“
“人？“先生缓缓摇头，“顾北，你太天真了。灶心，养熟了，就是养料。三十年，我靠这些养料，赚了几千万。你以为，我会放手？“
“你赚的那些钱，“顾北说，“够你花一辈子了。你还要，她们干什么？“
“因为——“先生的声音，忽然，沉下来，“0号房，是我的。三十年了，它是我的。“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它，拿走。“
顾北看着先生，忽然，笑了。他笑得，极冷：“先生，你说错了。“
“0号房，从来，不是你的。“
“它是林秀的。是我妈的。是那三十七个人的。“
“你，只是，一个，闯进来的，贼。“
先生的脸，沉下来。他缓缓，向前，走了一步：“顾北，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关了直播，烧了名单，离开0号房。我，放你一条命。“
“我要是不呢？“
“那——“先生说，“明天，三点四十五，就是你的，死期。“
顾北，站在原地，看着先生，一字一句：“先生，你听着。“
“明天，三点四十五——“
“不是我的死期。“
“是林秀的，天亮。“
先生，看着顾北，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后退一步，说：“好。明天我看着。“
“看着你——“
“怎么，把她们，一个一个，送走。“
他说完，转身，带着那两个黑衣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北站在0号房中央，很久，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盏长明堂的油灯，看着那口钟，看着那面墙。他忽然，觉得，明天，会很难。
可他知道，他必须，走到天亮。
那一夜，顾北没有睡。他守着那口钟，守着那面墙，守着那盏灯。午夜，他忽然，听见——墙里——传来——
极轻，极轻的——歌声。不是哭，不是叹息，是——歌。
一首，很老的，童谣。顾北竖起耳朵，听。那歌声，断断续续，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月亮，在天上。白云，在身边。小娃娃，睡着了。妈妈，给你，盖被子……“
顾北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听过这首歌。妈妈，小时候，唱给他听过。一模一样。
他跪到墙前，贴着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是你吗？“
“是你，在唱歌吗？“
墙里，那歌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唱起来。这一次，声音，近了一点：“小娃娃，睡着了。妈妈，给你，盖被子……“
顾北跪在墙前，泪流满面。他低声说：“妈，你唱吧。你唱，我听着。“
“明天，林秀，就出来了。“
“你，就能，出来了。“
那一夜，那首歌，唱了很久。唱到后半夜，声音，渐渐，轻下去，像是，唱累了，又像是，把三十年没唱完的，都唱完了。
顾北，听着那歌声，睡着了。他梦见，三岁那年，雨天，妈妈抱着他，坐在0号房的窗边，唱着这首歌。唱完，妈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说：“北北乖睡吧。妈，在呢。“
他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
苏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手里，端着一碗面，看着顾北，说：“北哥，吃口面。你得有力气，撑到天亮。“
顾北看着那碗面，想起老太太说的“你妈要是还在，她一定跟你说，先把面吃了“。他接过来，一口一口，吃完。放下碗，他说：“苏晓，你说，天亮之后，会是什么样？“
“天亮之后，“苏晓说，“林秀就出来了。0号房，就空了。先生，就该还账了。“
顾北点头：“对。天亮之后，才是，真正的，开战。“
分针——正在——缓缓地——往三点四十五，挪。
顾北的呼吸，屏住了。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钟前，看着那根分针，一格，一格，走。
“咔。“
三点四十五。钟，停了。停得，稳稳的。
可墙里——忽然——透出了一线光。白森森的。像病房里那种惨白的光。可又不一样。那一线光里，顾北，看见了——
一双脚。穿着，蓝布围裙的脚。墙里，有人，走过来了。
顾北的手，开始发抖。他盯着那面墙，盯着那一线光，看着那个人影，一点一点，走近。
走近。直到——墙，像水一样，化开——一个女人——站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