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慈爱地伸出手,温柔抚摸着月二娘的头顶:
“乖乖,想看便去看吧。你记住,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再过不久,村子里所有人都能够飞升登天,往后每一年结出的神果只会越来越多。”
月二娘轻轻点了点头,任由母亲为她梳妆打扮。
或者说,这位母亲是在不断打扮自己的过程中,偶尔抽出空给自己的小女孩扑上一层白粉。
白雪从她们的对话和行为,有了一个猜测。
一个神果对应一位神女。
一个神女“飞升”了,肯定会由另一个神女来代替。
当一名神女借着神果完成所谓的 “飞升” 之后,必然会有新的人选接替她的位置。月二娘一家和上一任神女月娘有着至亲血脉,这么说来,眼前这名妇人,极有可能就是下一任神女的候选人。
一切便说得通了。
虽说月二娘年纪尚幼,可靠着她姐姐,她未来极有可能抢占之后神女的名额。
村中不少年华老去的妇人,自然将她们母女视作眼中钉,之前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根源便在此处。
这座村子并非没有男人。
只是当时白雪在月二娘怀里时,看见的男子,年纪尽数已是五六十岁,眼神空洞呆滞,精气神全无,和那如同傀儡一般的庙祝如出一辙。
月二娘的母亲牵起小女孩的手,月二娘抱着白雪,二人一路走到村子正中央。
在村子中心的草地上,一群人围成一圈。一眼扫过去,全是女人,大约有三四十人。
人群正中央,现任神女高高站立,掌心捧着一枚金灿灿的果子。
果子有婴儿拳头那般大小,便是全村人趋之若鹜的神果。
白雪轻轻耸动鼻尖。
没有闻到果香味,但确实有一个熟悉的味道,为什么这神果的味道如此熟悉呢?
仔细闻闻,仿佛是一缕、难以察觉的血腥味。
所有女人都凝视着神女手中的神果,眼中的贪婪无法掩饰。
怀中的力道骤然收紧。月二娘的手臂越勒越紧,几乎快要将白雪闷得喘不过气。她费力抬起脑袋,正好撞见月二娘死死盯住神女的眼神。
那眼神里面,没有半分离别的不舍,只剩下迫不及待的期盼。
白雪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果然啊,她不是月二娘,或者是她一直都是在伪装。
神女缓缓环视一圈围观的人群。当她的目光掠过月二娘和她母亲时,脚步一顿,嘴角漾开一抹淡笑,仿佛过往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下一瞬,她仰头张口,将金黄的神果一口吞入腹中。
嗡 ——
耀眼的金光自她体内爆发开来,神女的身躯陡然变得轻盈无比,双脚缓缓离地,飞上高空。
可她飞升的姿态怪异至极,身子左摇右晃,全然没有乘风而去的飘逸。整片天穹好似化作一片无边深海,而神女便是一条游鱼,被一道粗壮的金色长线牵引着,不停向着高空上游去。
“神女!!”
一声悲痛的呼喊猛地从人群后方炸响。
所有人急忙转身,只见庙祝踉跄奔来,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可悬在半空的神女,连一丝余光都吝啬分给底下悲痛欲绝的男人。她对庙祝的哭喊视若无睹,顺着金线直冲云霄,身子猛地向上一翻,好似鱼儿跃出水面,转瞬便消失在厚重云层深处。
“不 ——!!”
庙祝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周遭一众妇人神色麻木,无一人上前搀扶。被抱在怀里的白雪,浑身兔毛因为心底翻涌的恐惧几乎根根竖起。
疯了,都疯了!
这哪是什么飞升?
巨大的悲伤击溃了庙祝最后的心神,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昏倒在了草地上。
女人们开始欢呼,因为又有一个普通女人飞上天成为她们眼中的神仙。
没有人在意昏倒在地上的庙祝。
就在人群喧闹沸腾之时,月二娘的母亲悄无声息从侧边的阴影之中快步走出。方才神女吞食神果的那一刻,她便抛下了月二娘,不知去往何处。
此刻她的手上,正提着那只白雪之前见过、之后离奇消失的白兔。白兔的脑袋被套上一层黑色布罩,双目被彻底遮挡,看不见外界分毫。
周围的妇人十分默契,齐齐向后退开一步,主动腾出一片空地。
月二娘的母亲弯腰,小心翼翼将白兔放到庙祝的胸膛之上。
诡异的一幕缓缓上演。
昏迷的庙祝身躯飞快干瘪,血肉一点点消融。没过片刻,整个人化作一缕灰蒙蒙的青烟,顺着白兔的口鼻,钻进了兔子的躯体里面。
“噌!”
白兔后腿猛地一蹬,直直站立而起,姿态和人类别无二致!
所有妇人目光炽热,满怀期待地望向直立的白兔。白兔迈开脚步,开始围着人群一圈一圈不停绕行。
一圈,两圈,三圈……
所有女人都期待的看向它,白兔开始围着女人们不断绕圈。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烈日当空的白昼,一直走到夜幕降临。一轮明月高悬天际,今夜洒落的月光异于往常,一道道银辉好似锋利光剑,狠狠刺入脚下的大地。
忽明忽暗的月光映照在女人们的脸庞上,一张张面孔狰狞可怖。
她们从白天一直紧绷到深夜,双眼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看上去竟和野兔赤红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们将直立行走的小白兔视为猎物。
而在白雪的眼中,直立的小白兔也在挑选猎物。
终于,白兔脚步踉跄,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在了一名女子面前——
月二娘的母亲!
月二娘的母亲高昂着头颅,脸上不见半分意外,仿佛被选中的结局早就在预料之中。
对比起曾经飞升的女儿月娘,她长相普通、身段平平,年纪也已有三十七八。其余妇人纵然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嫉妒,依旧缓缓屈膝跪倒在地,高声呐喊:
“神女!”
月二娘撇了撇嘴不情愿地趴下,她应该是全场唯一一个不下跪的人,白雪感觉她勒自己勒的更紧了,却从那具肉身中,感受到一种喜悦感。
直到所有人都跪在她面前。
随着所有人尽数跪倒,狂热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
“神女!”
“神女!”
月二娘的母亲,或者现在应该说是新晋神女,脸上露出惊喜和期待之色。
她学着上一任神女的模样,挺直腰板,故作端庄地扬起一抹笑容。
她朗声对着底下众人宣布:
“新的载体已经准备好了,我要将这只兔子带回去,迎接庙祝了。”
话音落下,她弯腰一把提起昏迷过去的白兔,转身朝着原先神女居住的青石小楼走去。
月二娘依旧趴在地上,半边身子贴着泥土,脑袋却抬得高高的。
白雪也露出了头,一眼瞥见人群对面,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死死攥紧拳头,眼底盛满滔天愤恨。
白雪还记得这名妇人,前些日子,她身边还有一名同龄男子,事事听从她的吩咐。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新晋神女远去的背影。趁着这个空档,月二娘悄无声息站起身,抱着白雪慢慢脱离了人群。
她们本来就站在人群最外围,再加上月二娘暗中施展了某种隐秘手段,在场之人竟没有一个察觉到二人已经离开。
“那个女人还傻傻以为,主动献出自己的傀儡丈夫,这次就一定能够当选神女。”
月二娘稚嫩清脆的童声缓缓响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听得白雪心底阵阵发寒。
“神女的筛选,从来就不是看谁献上了载体。”
她伸手抚摸了白雪的耳朵:
“要不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很有趣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