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不齐首月粮草，你小子搁这儿装什么蒜呢？
哦对，还有个外人柳奭。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便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斥责，只是冷哼一声。
虽没在说些什么，但懂的人都懂。
一双龙眸斜睨着，笑骂道：“你少在这儿跟朕哭穷。
你在江南时，不管开盐场晒盐、设海贸海关、修市舶司，又有哪一样不是白手起家？
就筹集粮草这点小事，还能难住你堂堂蓝田公？
朕信你自有良方，不行便治你之罪！”
你可别这么自信，他自己都没太大信心。
不等李斯文谦虚推辞，李二陛下又是话锋一转，激将法。
“再者说，真要是难如登天，崔善为那老东西...也不会痛痛快快应下来。
就是觉得他做不到，所以你更做不到，于是等着看你出丑。
所以精神点，别丢分！”
说到这里，李二陛下话语一顿，眼神也跟着沉了些。
目光投向殿外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以后，那林立辽东全境的漫天烽火：
“棉花之事是一步棋，粮草之事同样如此。
待萧锐返京，棉种落地，廉价棉衣便能解决将士们的御寒问题；
粮草这边，良种也有你在旁看顾，加之顾俊沙丹阳水师，东征胜率算是稳了。
这三件事办好了，高句丽就是朕的囊中之物。
五姓七望...呵，还想借着大司农之位置掣肘于朕，人长得不咋地，想得挺美！”
李二陛下说得雄姿英发，不知怎的，却让李斯文莫名想起一句诗词。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虽时代不同，但这股心气...却好似同出一辙。
玛德，就这种情况，他怎么可能故作谦虚！
李斯文深吸口气，而后重重点头：“陛下尽管放心！
既然臣敢放话，接下大司农一职，心里便有万全把握！”
的确，北上陆路损耗巨大。
可他去江南耕耘几年，不就是为了开辟一条海路，用于弥补陆路运输的不便利！
粮草水陆并运，走海路一部分，再用水泥修缮一部分驰道，以减少运输损耗。
再加上日后推广玉米、土豆，迎来几倍增产的粮食，并在沿途路上广设粮仓调度...
如此，未必就凑不齐这共计几百万石的粮草！
李二陛下指节轻叩龙案，和李斯文掰扯，这每月百万石粮草的筹措细则。
君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算得相当精细，就连民夫口粮、骡马损耗也要提前说得明白。
殿角侍立的王德正垂着眼候命，却忽然瞥见殿门处，好似有人影晃动。
定睛一看，竟是李君羡扒着殿门，往里探了探脑袋，应是怕贸然入内，扰了君臣议事。
见此，王德便蹑手蹑脚迎了上去。
两人退到殿柱后头，李君羡语速极快，王德边听边点头，脸上神色逐渐郑重。
不多时，王德转身快步走到龙案前，躬身一礼，：
“禀陛下，百骑司刚传来消息。
萧刺史一行即将抵达灞桥，约莫行程，不到半个时辰。
随行还有凉州、兰州边军一火，押着辎重。”
“哦？”
皇帝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李斯文，两人脸上都是一片喜色。
李斯文更是眼睛一亮，身子都往前倾了倾，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瞧他这副样子，李二陛下哂然一笑，抬手招了招：
“既如此，那咱爷俩也快快动身，莫要让功臣在城外等得心焦了。
棉花是国之重器，人家冒着性命危险送回来，朕亲自去接，也不算逾矩。”
“臣遵旨。”
李斯文起身应诺，跟着皇帝往殿外走。
刚迈过门槛，又想起件要紧事，脚步一顿，对着身后王德小声叮嘱了一句：
“王总管，劳烦你点派两个小黄门，走一趟永宁郡公府。
就说南平驸马安全返程，人就在金光门外，好让郡公也放心。”
李斯文说这话时音量不大，却也没刻意压嗓，好避着皇帝。
王敬直心系好友安危，暗中率部曲驰援，并与萧锐联手歼敌数百。
这事无论于情于理，那都是响当当的功劳一件。
再者说，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或多或少的，也有他一份过错。
既然正巧撞见，自然要顺手帮忙提一嘴，省得王珪独自在家跟着牵肠挂肚。
回头，也好顺带着给王敬直请一功。
李二陛下脚步一顿，回头瞥了眼，轻笑点头：
“王敬直啊...呵，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儒雅，没想到竟也有几分血性。
既如此，王德你便亲自走一趟，去永宁郡公府传朕口谕，叫王珪也随驾去金光门外。
等之后论功行赏，朕一同为他们哥仨请功。”
哥仨，萧锐，王敬直，另一个也不必多说，李斯文。
“老奴遵旨。”
王德躬身应下，转身便快步往宫门外去了。
皇帝负手走在前面，沿承天门外的御道缓步而行。
百骑早已备好出行的御驾，停在广场边上，仪仗整齐，旄旗猎猎。
李斯文跟在后头，心里却犯了嘀咕。
上次被皇帝强拽着坐了趟御驾，一路规规矩矩，不敢平躺，更不敢坐得太过放肆。
今天再陪皇帝走一程？
不成不成，光是想想，李斯文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于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动声色的落后几步。
等皇帝扭头要招呼他上车，李斯文已经绕到了御驾另一侧。
指着承天门外的方向，一本正经解释道：
“陛下，随臣一同进京的还有几火部曲，就在城外候着。
臣准备领着他们，一同前去金光门外接风，也好帮着维持秩序。
那什么...臣先走一步。”
李二陛下负手站在御驾旁，似笑非笑的看着，哪里猜不到这小子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分明是嫌坐御驾拘束，想自己骑马撒欢去。
但李二陛下也没点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也是从少年时候过来的，他还能不清楚年轻人是何心思。
李斯文再怎么少年老成，终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子。
能放歌纵马的时候，谁愿意陪着一大人在车里憋闷？
就像新春时，家里有长辈在旁坐着，无论长辈多么亲和，晚辈总归放不开手脚，显得拘束。
李斯文是这样，当年尚是秦王的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去吧去吧，路上骑得慢些，莫要惊扰百姓。”
李二陛下欣然摆手，放他自行离去。
得了准许，李斯文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脚步匆匆直奔六闲马厩。
丝毫不留恋那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与皇帝同乘御驾的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