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斯文主动提起这事，李二陛下敛了敛笑意，一脸认真看向他，一字一句道：
“东征期间，大司农每月筹措一百万石粮食，走北上陆路供应前线。
谁能办成这件事，谁就是下一任大司农。”
听皇帝特意加重了‘陆路’两字，李斯文心思便活络起来，飞快算了笔账。
大概是在两年半前。
为了说服皇帝允许他南下，担任沧海道行军大总管，李斯文曾当着他面，实打实拿数据给他算了笔账。
路况良好的一般情况下，就纯陆路运输，每走五百里，民夫、骡马口粮外加途中损耗，就要占去一半。
也就是说，运粮路程五百里，送达粮草便只剩一半；
若运粮千里，送达粮食就只剩四分之一。
走的路途越远，路况越差，损耗也就越大。
长安到高句丽的直线距离大概有两千里，实际翻山越岭、绕路走下来，路程还要更长。
权且就算它四个五百里吧。
那运粮成本就要占去全部的十六分之十五。
也就是说，一百万石粮食从长安出发，一路运到高句丽前线，大概也就剩下六万石能真正到将士手里。
一石等于十斗，六万石就是六十万斗。
按大唐军制，一火十人，每天口粮共两斗。
这么算下来，每月一百万石粮食，听起来吓人，实则只够三十万火大军，也就是三百万大军全力作战一个月。
算完这笔账，李斯文一脸惊异看向李二陛下，眼睛都瞪圆了。
三百万大军东征高句丽？
且不说大唐有没有三百万在役将士，就算真能抽调出三百万，大唐境内还能剩下多少兵卒？
那哪里是内部空虚，简直就是把国门敞开了请人进来。
不对，这情形已经谈不上空虚不空虚了。
简直就是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趁夜跑到了一年没开荤的色中饿鬼家门口。
大唐就是那个美人，周边的西突厥残部、薛延陀、铁勒诸部就是那群饿鬼。
这要是不被吃得一干二净，胡蛮都对不起自己的狼子野心！
李二陛下见他盯着自己，脸色变来变去，当即翻了个大白眼。
不用想也知道，这小子嘴里肯定没憋着好话，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编排自己呢。
“想什么呢，一脸古怪，说来听听。”
李斯文也不藏着，当即把自己算的结果和三百万大军的推论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句：
“陛下，您这不是东征，是想把大唐家底都掏空啊。
真调三百万出去，周边诸族怕是连夜就得打进长安来。”
“哈，三百万大军？”
李二陛下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朕哪来的三百万大军！打个对折还差不多！
满打满算，刨除各地边军府兵，朝廷手里也只有二十几万可战之兵。”
你家打对折是直接抹个零啊？
李斯文暗暗翻了个白眼，嘴角抽了抽。
因为平日里避嫌，他从没刻意打探过军中行伍的底细。
最多也只是偶尔听程处默、程咬金闲聊时提过几句。
所以对大唐府兵数目的认知，还停留在之前尉迟恭挥师十万南下驰援的印象。
光一个右武侯大将军便能领兵十万，那南衙十六卫加上北衙禁军，大唐少说也得有百万大军才对。
合着闹了半天，十万是吹出来的，是对外号称的数！
听了李斯文的疑惑，不止李二陛下哈哈大笑。
连站在角落的王德，屏风后整理起居注的柳奭，也都纷纷忍俊不禁，肩膀直抖。
平日里听多了蓝田县公，那料事如神的赫赫大名，这般一脸迷惑的模样，还真是头一回见，实在新鲜。
等笑够了，李二陛下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这才摆着手解释道：
“你当那十万大军是怎么算出来的？
一汉抵五胡，对外号称兵马十万！
真要是实打实十万精锐，当年江南那点叛贼，还不够大军塞牙缝的。”
玛德，懂了！
李二陛下都差把“吹牛逼”三个字说出来，李斯文哪里还绕不过这个弯来。
所谓十万大军，指的是战力能匹敌十万胡蛮，换算成实打实的唐军，也就两万兵马。
步兵加骑兵加战马，总共两万！
李斯文已经气笑了，敢情当年说尉迟恭挥师十万南下驰援，是他和苏定方在自作多情？
不对，苏定方在军中任职多年，就算被雪藏过，也肯定清楚其中内情。
也就是说，满朝文武都知道这‘号称’的规矩，就只有他自己被蒙在鼓里，当了这么久的冤大头！
见李斯文脸色黑一阵白一阵，精彩得很，李二陛下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事办得有点不地道。
于是干咳两声，尝试给自己找补：“那什么...当年南下驰援，吴国公确实只带了两万精锐。
但奉命救援的凤州、梁州两地守军，还有各州县的衙役差役，凑吧凑吧也有三四万人。
再加上沿途征召的民夫、辅兵，对外号称十万兵马也差不多，唬得住人就行。
打仗嘛，虚虚实实，哪能全说实话。”
哎，算了，这事早八百年就过去了，愿意多少人多少人吧。
李斯文长长舒了口气，懒得再跟他掰扯名号的事，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正题：
“方才陛下说，朝中可调遣的兵马大概二十万，能北上东征的最多不超过一半。
那叫五姓七望每月供给百万石粮草，又是为何？
这也太多了些，根本用不完。”
一听李斯文还一口一个‘兵马’的说，李二陛下哪里听不出来，这是在暗戳戳挤兑自己刚才吹牛呢。
也懒得纠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解释道：
“你只算了一火一天两斗粮，可却忘了战马，一马一天就得一斗料。
还得算上民夫、骡马损耗，还有攻城器械的木料、药材、军械补充，哪一样不要粮草折算？
百万石粮草等送到高句丽境内，七扣八扣下来，大概也就够十万骑兵、二十万步兵的月耗。”
嗯？不对吧！
李斯文只觉得哪里不对，又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十万骑兵一人一马，连人带马一个月损耗也就十二万石，剩下的四十八万石，少说也能供应两百万步兵。
怎么到皇帝嘴里，又直接抹个零，变成二十万了？
这账算得也太黑了点，合着其中一大半，都被他自己‘损耗’没了？
见李斯文一脸疑惑盯着自己，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你要中饱私囊’！
是李二陛下厚如城墙的脸皮，也有些扛不住。
狠狠瞪了李斯文一眼，理不直气也壮的辩解道：
“怎么？朕乃大唐皇帝，天策上将，太尉、领司徒，司空，兼任尚书令，雍州牧，总不能白干一场吧？
每月月例加上封赏、军械修缮，再留些备用的粮草以防不测，就拿点辛苦费，怎么了？”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听李二陛下自爆职务，李斯文下意识跟着吐槽一句，而后简直要气笑。
好好好，十万骑兵，二十万大军，满打满算每月也就耗十六万石粮草。
合着光陛下你一人，就昧了五姓七望，足足四十万石的粮草！
就这种黑心程度，怪不得五姓七望要跟你拼命。
这换谁来，谁也跟你急哇。
李斯文嘴角一抽，算是彻底服了气。
要不当初总在心里骂他，说李二陛下就是条钻钱眼里的霸王龙。
等将这百万石粮草的硬性要求解释清楚，李二陛下又坐直身子，语气也变得郑重了几分：
“朕没有强令崔善为乞骸骨，就是定了这么个规矩——
谁能做好每月百万石粮草的筹措与押运，谁就是下一任大司农。
别说崔善为，就是崔珩能给朕交上来五百万石，朕也允他做这个大司农。”
五百万石？
李斯文心里一动。
也就是说，李二陛下已经在尽量高估高句丽的抵抗力度，准备拿小半年时间毕其功于一役。
至于五百万石这个硬性要求。
谁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粮草，还能保证陆路运输不出岔子？
别说一个大司农的位置，就是拿这些粮草招兵买马，都能组织出一个百万叛军了。
但凡当年，张角雷打不动的，能每月拿出百万石粮食...
别说汉灵帝，就是汉高祖在世，吃饱喝足的百万黄巾军也能把大汉给掀翻咯。
五姓七望敢接这个条件，想来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
陆路的确损耗巨大。
可崔善为执掌司农寺多年，手里有现成的漕运、仓储、民夫路子。
但就这种情况，五姓七望都尚且没把握，能每月凑齐百万石粮草，并按时送到。
李斯文一个半路出家的纯外行，那就更不可能做到。
到时候完不成任务，他们便能顺势发难，追他一个不堪大用之罪，再顺势把崔善为推回去。
既保住了手中权益，又啪啪打了皇帝脸面，何乐而不为呢。
念及至此，李斯文抬眼看向皇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陛下这出...是要把臣架火上烤哇！
且不说崔善为经营司农寺多年，就清河崔家家底在那儿摆着...
臣初来乍到司农司，若都凑不齐首月粮草，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