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
一个死了很久的人，忽然从棺材里坐起来，跟所有人打个照面。
右相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倒，“哐当”砸在地上。他指着那张脸，手指都在抖，声音劈叉：“你！究竟是谁？！”
赵文修也站了起来，面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脱口而出：“替身？？”
反倒是何宣林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震惊到审视，从审视到了然，终于缓缓开口：“左相……你没死？”
他是吏部尚书，在朝中跟左相共事了几十年，对同僚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
左相那张脸，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眉骨的弧度、颧骨的走势、下颌的线条，甚至鬓角几根比旁人更早白了的头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站在屋子中央的那个人，虽然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张脸的底子，分明就是左相本人。
如假包换。
何宣林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骗了满朝文武！你骗了陛下！你骗了天下人！”
左相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何大人，老夫骗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他站在屋子中央，背脊挺直，哪里还有半点佝偻之态。他扫了一圈在座众人，最后把目光停在云潇脸上。
“云大人，好手段。”
左相。
真的是左相。
众人面面相觑。
大理寺卿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喃喃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左相？死的那个不是左相吗？”
左相站在屋子中央，被锦衣卫按着双臂，却浑然不在意。
他看着云潇，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云大人，老夫认输。可老夫死也要死个明白……你是怎么怀疑到老夫头上的？”
云潇走到他面前：“因为那两支箭。”
“箭？”
“左相府后花园的孔洞，正对凉亭。箭从孔洞射入，越过墙头，穿过竹林，再从人群腿缝间穿过，命中左相胸口。这个布局，精妙到几乎不可能被外人设计并成功运用出来。”
“陈宫一个工匠，凭什么能设计出这么精准的局？他需要在左相府里待多久、观察多久、计算多久？”
云潇顿顿，目光笃定：“他需要有人给他提供准确的尺寸、方位、时间和守卫布置。这个人，我思来想去，只能是左相自己。”
“你亲自参与设计，你告诉陈宫该怎么做，你安排管家改巡逻路线，你让人在宴席上制造骚乱。你用自己的命，做了一盘棋。”
左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老夫活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云潇，你不该当刑部尚书。”
“多谢夸奖。”
云潇面不改色，“左相大人，您这盘棋，布得确实深。可您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您没算到陌晖会跑。您没算到我会满城戒严。您也没算到……您并没有按计划成功出城。”
左相的笑容微微僵住。
云潇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真正需要出城的，根本就不是陈宫。”
大理寺卿彻底糊涂，左看看右看看，嘴张半天：“不对啊……两个左相？死的那个不是左相吗？那棺材里躺的是谁？”
曾宥谱站在旁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你还不明白吗？棺材里躺的是替身。左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死。他安排个人，替自己死在宴席上，自己则藏在府里。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出城。”
大理寺卿的嘴张得更大：“替……替身？可那具尸体，我们验过的啊！仵作验，是左相本人！”
云潇看他一眼：“仵作验的是脸，不是骨头。左相找个身形跟自己相似的人，毁那人的脸，换上自己的衣服，戴上易容。”
“宴席上人多混乱，箭射中之后，护卫们第一时间把人抬走，谁有时间细看？”
“等仵作验尸的时候，尸体已经放一夜，面目模糊，加上众多高官都在现场目睹左相背刺，验出来的结果，自然是左相本人。”
云潇复盘道：“众位大人，都还记得宴席上的细节吗？”
左相朝左右颔颔首。
几名侍从便上前，将凉亭四周的帷幔放下来。
放下来之后，左相的身影便隔一层朦胧的纱幕，像水墨画里的人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这个时候，就换人了吧？”云潇补充道。
她走到桌边，用手指蘸茶水，在桌面上画个简图：
“左相站在亭中发表感言，帷幔放下来之后，他的身影被绡纱遮住。宾客们站在亭外，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这个轮廓，跟左相本人有几分像？隔着绡纱，谁看得清？”
她抬头扫视：“这个时候，替身从亭子后面换进来，左相从亭子后面撤出去。两个人身形相似，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常服，隔着绡纱，谁也看不出破绽。然后……骚乱发生，箭矢射入，替身中箭倒地。”
她顿顿，补一句：“而左相本人，在箭矢射出之后，混在仆从堆里，趁乱离开。”
右相猛地站起身：“可我们亲眼看见人影中箭倒地！他捂着胸口，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
“那是替身。”云潇看着他，语气平淡，“替身中箭倒地，捂着胸口，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在场所有人看见的，就是‘左相’中箭倒地的画面。谁会去怀疑，那个倒下的人，不是左相本人？”
她转过身，看着左相，语气笃定：“左相被刺后，护卫们第一时间把他抬走，送往厢房请大夫诊治。我从院墙外回来的时候，凉亭前只剩下那几团暗红的血渍和碎一地的茶盏，人已经没影了。”
她发出致命拷问。
“在场除左相府的人之外，有谁见过左相的尸体吗？”
满场寂静。
右相张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仔细回忆，那天他确实没有亲眼见过左相的尸体。
只知道左相被抬走，然后第二天传来消息说左相伤重不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