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知道左相被抬走，然后第二天传来消息说左相伤重不治。
他当时还感慨几句，派人送挽联过去。
可从头到尾，他没有见过那具尸体。
何宣林也沉默。
他那天在营帐那边，根本不在左相府。后来听说左相死，也只是从奏报里知道的。
他也没见过尸体。
大理寺卿更不用说，他连宴席都没去。
“李姑娘，”云潇开口，“你方才说，你父亲行为奇怪。他有跟你说过什么？”
李晚抬起头，看着云潇，嘴唇动动，声音沙哑而低：“他说……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帮我。以后我就要自己照顾自己。”
“可他没告诉你，他根本不会死，对吗？”
李晚点点头。
云潇转过身，看着左相：“左相大人，您连自己的女儿都没告诉。您让她以为您真的会死，让她和家人在您死后抗拒官府的保护。”
“她以为自己在帮您完成最后的遗愿，可您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
“您用自己的命做局，把自己的家人也当成棋子。”
左相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的嘴角抽动，随即抿紧，目光也从云潇脸上移开。
云潇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让我想想。当陈宫连夜找上你的时候，你心里应该是非常兴奋的吧？”
左相的眼皮跳动，总觉得后面云潇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陈宫翻来覆去，觉得自己走投无路，破不了眼前这必死的杀局，只能将唯一的希望投向你。于是他深夜找到你，将自己被刺客胁迫下设计的各种刺杀计划全盘告知于你，希望你可以饶他跟家人一命。”
“按理说到这里，后面的一切就不该发生。你知道刺杀计划，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知道陈宫是被胁迫的，你完全可以阻止这一切。把陈宫交出去，把刺客揪出来，把幕后之人告上朝堂。”
她转过身，看着左相：“可你并没有阻止这一切。你反而提出一个要求，计划照常进行，让陈宫代替你成为那个死去的对象。为保家人性命，陈宫就这么答应了。而你，便可借此金蝉脱壳，桃之夭夭。”
她把竹棍往桌上一搁，发出“嗒”的轻响：“我没说错吧，左相大人？”
左相只是苦笑。
云潇继续道：“如果不是今天我派兵要屠尽左相府全家老小，或许你也不会现身吧？你躲在暗处，原计划应该是看着我把案子一步一步查清，看着我把赵文修和张兼之逼到墙角。”
“你本来打算一直躲下去，等风头过再想办法出城。可我今天说要斩你全家，你坐不住了。你只能出来。”
左相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云潇，”他开口，“你是个狠人。明明知道真相，还要在我面前演出这么一出戏。我输给你，不冤。”
“非也非也。”
云潇摆摆手，“我还有几个疑惑，趁众位在场，请您解答。”
“第一，你为什么不干脆终止这场迷局？陈宫找上你的时候，你明明可以阻止一切。把刺客揪出来，把幕后之人告上朝堂，把陈宫保护起来，有何不好？为什么要利用他，借此脱身？徒遭杀孽？”
左相：“因为告发没用。”
“怎么说？”
“你以为老夫没有告过？”
左相的语气里忽然多了苦涩，“老夫在朝中混几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陈宫找上老夫的第二天，老夫就写一封密折，准备递上去。”
“可那封密折还没出府门，就被拦下来。拦折子的人是谁，老夫至今不知道。可那封折子从此石沉大海，再也没消息。”
他顿顿，目光沉沉：“老夫这才知道，对方在朝中的势力，比老夫想的还要大。告发没用，反而会打草惊蛇。对方一旦知道老夫已经知情，只会提前动手。到那时候，老夫连布局的机会都没有。”
云潇点点头：“第二，你为什么要做出自己死亡的假象？你是当朝宰相，万人之上，纵使被软禁在家，也依然是左相。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一样不少。”
“到底是什么改变你，让你甘愿放弃这一切，用自己的死去做局？”
在云潇的视角里，左相狡诈无情，爱慕权势，将虚名看得比命都重要。
为了脱身，连家人都可以抛弃。
这样的人，居然会甘愿放弃一切？
她实在想象不出他口中那些理由。
所以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并没有期待什么像样的答案。
可左相的回答让她怔住了。
寂静的屋子里响起左相的声音：
“因为老夫怕。”
“怕？”
“陛下要老夫让出丞相的位置。老夫知道的。”
左相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不再像方才那样沉稳克制，积压太久的东西一股脑涌出来。
“老夫怕！老夫怕的是那些虚名，老夫怕的是……堂堂丞相，一旦被夺了权位，那些往日里跪在老夫面前口称相爷的人，那些点头哈腰、卑躬屈膝、恨不得把老夫捧上天的人，他们会怎么对老夫？”
“他们会拜高踩低！”
“他们会在老夫失去权势之后，转头嘲讽老夫、看轻老夫、把老夫踩在脚底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胸口起伏着，被锦衣卫按住的双臂不停发颤：
“老夫更怕的是……手中的权力，一点点消失。云潇，你一路从低处爬到高处，你不会想到的。权力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好了。”
“老夫站在那个位置上，一句话可以让人升官，一句话可以让人丢命，所有人都要看老夫的脸色行事。”
“这种滋味，老夫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它从手中溜走？！”
“史书记载，左相某某，天启年间任相，后隐居，相位得之不立，被废而卒。老夫宁愿站在这个左相的位置上，背负着这个虚名死去，也不愿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苟活于世。”
他的声音低下去：“老夫更怕的是，对方既然有这个实力，能够多次截取老夫的密折。那说明老夫的府邸，早已被渗透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