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仿了他的笔迹，伪造了他的印章，把整个谋反的罪名钉在了他头上。
他坐在书房里，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陈宫来了。
普通工匠，穿着工匠的短褐，身上还带着木屑和泥灰，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建议。
“左相大人，小人有个法子，只求保住我家人平安。”
左相当时愣住了。
他跟陈宫不熟，之前也只知道这个工匠修了他的亭子，手艺不错，仅此而已。
可陈宫站在书房门口，面色平静，目光笃定，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
“什么法子？”左相问。
“假死。”陈宫说，“小人替您。”
左相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不明白。
一个工匠，凭什么有这个勇气替他死？
他问陈宫为什么。
陈宫说：“小人活着，知晓并破坏了整个计划，没有能力在对方的保护下护住妻儿。而您自身难保，自己都被危险，更不可能帮我护住妻儿。”
“小人左思右想，反正对方只要左相死去就行，真正死的究竟是谁，又有什么打紧呢？”
“这样一来，对方的计划成功，目的达成，不会对我妻儿施加报复。而您，也可以从中得利，远离威胁。”
左相沉默了。
他看着陈宫脸上奇异的平静和坚定，仿佛口中所说的要去死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一样。
像是早就想清楚的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底下的深渊，然后主动迈出那一步。
左相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工匠面前，矮了一截。
“你不怕死？”他问。
“怕。”
陈宫苦笑，“谁愿意面临死亡呢？死就什么都感受不到……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看不见妻儿的笑脸，听不见徒弟们喊师父。
“小人也很舍不得。”
他说着，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左相听得出来，每句话都带着遗憾。
“可小人更怕拖累妻儿。”
陈宫继续道：
“刺客找上小人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要么配合他们，要么全家死光。小人若是替您死去，刺客的目的达成，妻儿还有左相大人您偷偷护着。”
“左相大人，小人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唯一能拿出来的一条命，如果这条命能换家人平安，小人愿意。”
他看着左相：“唯一的要求，就是请左相大人保护他们。小人信您。”
左相答应了陈宫。
当时只觉得这是一笔交易，用工匠的命，换自己的命，换他家人的平安。
公平，合理，各取所需。
陈宫说“小人信您”的时候，眼神是坦荡的。
可左相心里清楚，他当时答应的那一刻，心里想的全是怎么利用陈宫替自己去死，怎么用这个替身把所有人钉在嫌疑人的柱子上，怎么金蝉脱壳、保全自身。
一个工匠，为妻儿，愿意把命交出来。可他堂堂左相，为保住权势，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他这辈子，读的是圣贤书，做的是万人之上的左相，可到头来，格局还不如工匠。
他忽然觉得胸口空一大块，可空荡荡的感觉，反而比方才被填满的时候轻松些。
现在说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吧。
……
云潇才不管左相的悲春伤秋。
她站在旁边，看着左相卸下伪装的脸，心里的疑问只是短暂地冒了个头，就被她按回去。
案件的细节，陈宫究竟如何，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等着左相开口。
这也是她留下几位重臣的目的。
“左相大人，您跟雷骁谋反案，到底有没有关系？之前有没有发现端倪？”
左相沉默。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
仍旧犹豫。
“左相大人，”
云潇催了一句，“这个时候了，您还有什么好藏的？”
左相还没开口，旁边的李晚忽然上前，声音又急又厉：“父亲！”
左相抬头看她。
“您还在犹豫什么？”
李晚的眼睛红着，目光痛心，“您忘了您教过我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您忘了您带我去城外赈灾那天说过什么？您在替谁遮掩？！”
她往前又逼了一步：
“雷骁谋反，粮草辎重，江南粮道。这些东西一旦动起来，死的是百姓！是那些跪在地上磕头求您给口饭吃的人！您现在还在犹豫，您是想让更多人死吗？！”
云潇站在旁边，看着李晚，眼底掠过欣赏。
老匹夫养的女儿，倒是个有志气的。
左相抬起头，看着云潇，终于下定了决心：
“有一小笔粮草辎重，从江南出去了。走了老夫及张家势力下的粮道。”
云潇顿住了脚步。
“数量极小，夹在官粮里走的，分批运，做得天衣无缝。老夫当时没注意，是案发之后，老夫调了粮道的账册来盘查，才发现有几批粮的调拨令上没有老夫的印。老夫当时只觉得奇怪，可没往深处想。”
“现在想来……那批粮，多半是雷骁干的。”
“运到哪里去了？”云潇问。
“不知道。”左相摇头，“调拨令上写的去向是西北边军，可那批粮根本没有到边军手里。老夫查了沿途的驿站和粮仓，全都没有记录。粮到了半路就消失了，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云潇的眉头拧起来。
江南粮道，西北边军，半路消失的粮草。
这些东西，跟之前张兼之说的……“平南侯府的车马不走官道走小路、车辙深度不对”连在一起，像是一张网，正在慢慢收拢。
可为何是张家也有参与其中？
难道张兼之说谎了？
“还有别的吗？”她问。
左相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老夫在案发之后，私下查过几个可疑的人。其中有个，是老夫手底下的粮道小吏。此人负责调拨江南粮草的账目，案发之后忽然告病还乡。老夫派人去找他，可人已经不见了。”
“他老家的人说，他根本没回去过。”
“他叫什么？”
“周平。”
云潇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记下，然后转向在座的其他几位重臣，认真观察他们听到这话的表情。
张兼之捋着胡子，目光沉凝。
赵文修端着茶盏，面色平静。
都是老演员了，好像都看不出什么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