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茵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坐起，脑后枕着的锦枕微凉，贴着脖颈，驱散了几分睡梦残留的昏沉。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喉间干涩发苦，连日来的疲惫像是积在了骨缝里，怎么歇都缓不过来。
“端进来吧。”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木门被轻轻推开，侍女提着描金食盒走入屋内，躬身将四样精致小菜与一碗温润的莲子羹一一摆放在桌边的梨花木案上。
热气袅袅升起，裹挟着清甜的香气，驱散了一室沉沉的静谧。
“王妃特意叮嘱，说近日倒春寒，怕您体虚着凉，莲子羹炖得软烂解乏，您趁热用些。”侍女垂首细声禀报，目光悄悄掠过沈茵苍白无血色的脸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姑娘这几日看着实在虚弱，要不要明日请府中太医再来看看？”
沈茵微微摇头，抬手拢了拢身上的锦被，淡淡一笑：“不必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歇两日就好了。”
侍女闻言不再多劝，躬身侍立在侧。
沈茵挪身下榻，踩着软鞋走到案前坐下，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稍稍熨帖了心底莫名的空乏。
羹汤炖得火候十足，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是她往日最爱的口味，慢慢将一碗莲子羹尽数饮尽，又随意吃了两口小菜。
腹中落入温热食膳，浑身的酸软疲惫稍稍缓解，侍女见她用完膳，上前收拾食盒，柔声叮嘱：“姑娘用完便早些歇息吧，夜里风凉，切勿开窗，好好将养两日定然就好了。”
“知道了。”沈茵微微颔首，神色倦怠。
侍女收拾妥当，提着食盒轻步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静谧，只余窗外晚风穿叶的簌簌轻响。
琉璃灯烛火光摇曳，映得室内光影斑驳，暖光落在沈茵苍白的面容上，却衬得她眉眼间的倦怠愈发浓重。
沈茵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
入夜的晚风带着初春的微凉扑面而来，扫去些许脑间昏沉。
沈茵倚在窗沿，望着沉沉夜色，心底隐隐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又是一个新年，今年的新年与以往并无不同，唯一的不同是摄政王府新添了一位小主子，下人们早早得了赏钱，除去值守的下人，都下去过节去了。
萧策与沈云苒只是在宫中的宴会露了个面，便回了摄政王府。
皇帝萧时衍今年并未参加宫宴，只有皇后和几位有子嗣的娘娘们出席。
有心之人立刻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大启朝历年除夕宫宴，帝王必坐镇正殿，接受百官朝拜宗室贺岁，从未有过缺席的先例。
除非，皇帝病重。
可近些时日，皇帝病危传召哪位太医，甚至连平日里把平安脉都给省了，或许是怕太医把出什么问题来。
朝中官员纷纷将目光放在摄政王萧策和十二皇子身上，如今十二皇子五岁，已经初具一国皇子的气质。
也不知最后这皇位究竟落在谁人手里，只不过大多数人还是看好摄政王，毕竟十二皇子还是太过年幼，在朝中毫无根基。
已经有一些自主意识的小十二已经明白父皇和皇叔之间的关系，也明白他和皇叔之间无法像正常叔侄那样相处。
所以他并未当着众人的面与萧策交谈，萧策也是以君臣之礼相待。
就好像他们曾经在摄政王府的相处时光不存在一般。
残冬余寒未消，新春的喜气堪堪漫过京城街巷。
接连几日，皇城内外风平浪静。
沈茵静养数日，身上酸软的疲态终于全部消散，好像前段日子的疲惫不存在一般。
果然是累的太狠了，她想。
索性年也过了，小徒弟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她便直接将小诊所交给小徒弟，她则是专心将现代学的医术编撰成适用于大景的医书，以便于大景日后的学医者观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她好像就该这样做，就像她来这里的使命一样。
这日晨光破晓，金銮殿钟声长鸣，沉寂多日的皇城大开正门。
新年首朝，百官齐聚，冠裳楚楚。
立于百官之首的萧策，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静深邃。
萧时衍在内侍的簇拥下坐上龙椅，直到朝臣跪拜一番后，他才示意一旁的内侍。
只见那内侍从一出现，手里就一直捧着一卷圣旨。
萧策也是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那内侍手里的圣旨，不少人也注意到了，纷纷心中猜测那圣旨的内容。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拂袖躬身，清亮的嗓音穿透整座大殿，字字铿锵，落于众人耳畔：“皇帝诏曰：皇十二子萧安慎，秉性纯良，仁孝端方，幼有睿智，堪承宗庙，朕躬违和日久，储位悬空，国本无依，为固大景基业，安朝野民心，今特立皇十二子萧安慎为皇太子，迁居东宫，着礼部择吉日行册封大典。钦此！”
一语落毕。
偌大太极殿，落针可闻。
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十二皇子是太子，意外皇帝竟然选择这个时候封太子。
难不成皇帝真的是时日无多了？
从众位皇子争夺储君之位开始，皇帝的身体便一日日的开始出现问题，不是生病便是中毒。
更何况皇帝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按每一任皇帝的寿命来说，已经算是比较长寿的了。
片刻死寂后，满殿细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百官目光飞速流转，百般情绪交织在众人眼底。
百官下意识侧目，齐齐看向立于首列的萧策。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太子已立，摄政王若是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就只能造反。
不，或许他也可以等皇帝驾崩后，手握重权，让年幼的皇帝做傀儡，而他则在幕后做真皇帝。
又或者说，摄政王无心帝位，只是只要摄政王在，皇帝都无法放心。
殿中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萧策冷峻的侧颜上，明暗交错。
他面上无半分波澜，那双深邃的黑眸依旧沉静无波，仿佛这道倾覆朝野的圣旨，从未打乱他半分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