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微微垂眸，屈膝下跪，声线低沉平稳，无一丝起伏：“臣参见太子，吾皇千秋，太子千岁。”
见摄政王都跪了，百官哪里还敢站着，纷纷跪下，“臣等参见太子，吾皇千秋，太子千岁。”
龙椅之上，萧时衍靠在冰冷的龙纹靠垫上，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跪伏的那道挺拔身影，浑浊的眼底藏着沉沉的忌惮与一丝复杂的释然。
而在他下面坐着的萧安慎，即便早已被自己父皇提前提点过，可当他看到这样的场面时，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尤其是他一直敬爱的皇叔如今跪在他面前。
他将目光看向父皇。
少年太子的眼眸澄澈，带着未脱的青涩与惶然，眼底凝着几分无措的求助。
龙椅上的萧时衍朝他点了点头，萧安慎抿着唇，按照曾经皇叔教他的，静下心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稚嫩又平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身。”
“谢太子殿下。”
此起彼伏的应答声错落响起，百官依次起身，垂手立在两侧，无人敢抬头窥探圣颜，更无人敢侧目看向身侧的摄政王。
唯有萧策，动作不急不缓，双膝离地，缓缓直起身形。
他的目光依旧沉静，仿佛并不惊讶这一切，恭谨地立在百官之首。
萧安慎看着他的模样，心头莫名一紧，喉咙微微发涩。
他终于懂了父皇先前的叮嘱。
皇权在上，君臣有别。
哪怕是亲叔侄，哪怕是辅国重臣，在至尊皇权面前，也终究是臣。
大殿之内死寂沉沉，鎏金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殿朱红柱梁愈发肃穆。
阶下百官屏息敛气，衣袂微动之声都轻得近乎消失。
萧安慎端坐储君之位，小小一身明黄锦袍衬得他身姿单薄，眉眼尚带着稚嫩，他目光死死落在前方百官之首的那道身影上。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沉闷层层翻涌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锦椅扶手，稚嫩的指节微微泛白。
年后初次上朝，并未有什么大事，奏折也大多是各地官员向皇帝问好的折子。
萧时衍便将这些折子分一小部分给萧安慎，若是遇上不认得的字，旁边还有内侍在一旁念折子。
自从萧安慎回宫，学习的任务一下子就加重了，年仅五岁，已经比寻常十岁的孩童看的书都多。
萧时衍知道自己有些过于急了，但他没办法，他有种预感，他的日子不多了。
等他去了，除非萧策完完全全尽心尽力辅佐太子，否则萧安慎根本坐不稳这皇位。
但他敢信任萧策吗？
或许能信任，但他不敢。
人心隔肚皮，皇权之下，从无永恒的亲眷温情。
萧时衍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冰凉的雕花纹路，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天气渐渐回暖，阳光照在人身上，也渐渐有了温度。
这一日，是嘉阳郡主成婚的日子。
嫁的人并不是世家贵族子弟，做客的官员并不多，大多都是与慕宗棠官职同等的官员或与慕家有合作的商户。
孙晚棠并未感觉失落，相反，她觉得这样很好。
只是，谁也不知道，嫁去外地的城阳郡主李念微竟然回京了，并且还是特意来参加她的婚宴。
自从李念微嫁去外地，便再也未曾回京过，孙晚棠想，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对方。
再见李念微，孙晚棠惊讶的发现对方完全变得不一样了。
“怎么，几年不见，都认不出我了？”李念微看着孙晚棠惊讶的目光嗤笑道：“人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难不成你以为本郡主还是从前那个跟你争嘴的小姑娘不成？”
“不是。”孙晚棠摇摇头道：“你……你变化很大。”
李念微轻轻抚了下头上梳着的妇人髻，闻言愣了愣，随后故作不经意问道：“那你觉得，变得好还是不好？”
她本以为孙晚棠会像从前嘲笑她一番，然后说她变得不好了。
谁知孙晚棠笑着点头道：“变得更好看了，看得出来你现在很幸福。”
李念微一怔，眼底那点藏了许久的锋芒倏然软了几分，像是被一句猝不及防的实话撞破了心里精心裹着的壳。
她将目光移向不远处与丫鬟们追逐打闹的一双儿女，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温和。
孙晚棠有些惊讶于她的这一系列变化，难道成亲真的会让人改变？
李念微这变化大到她都快认不出了。
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城阳郡主，此时看上去，就像被爱意完全包裹的小女人一样，再也不见当初一丝一毫的跋扈。
察觉到孙晚棠的目光，李念微回过神来，目光在孙晚棠身上上下打量，鼻头皱了皱，“真寒酸，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那么多世家子弟不嫁，偏偏要嫁个商户出身的，身上连个功名都没有，日后做了商户妻，你可是连穿金戴银的资格都没有了。”
孙晚棠闻言不恼，指尖轻轻拂过身上素雅的大红嫁衣，料子是寻常云锦，没有繁复的珠翠点缀，干净又温柔。
“日子是自己过的，人是我选的，我很满意。”
看着孙晚棠一点也没有后悔的意思，李念微原本说出口嘲讽的话，立刻咽了下去。
她很羡慕孙晚棠可以选择自己的婚姻，当初的她并没有选择，嫁给了完全不了解的人，不过现在的她也依然过得很好，她嫁的人很好，她也很幸运。
原本她以为自己的幸运比起孙晚棠要好的多，但看到孙晚棠能够拒绝不想要的联姻，可以嫁给喜欢的人，也能够去见识广阔的天地，她说不羡慕是假的。
她的夫君待她极好，给了她极大的尊重，即便是规矩森严的家族，他也力所能及的给予她自由，并且成婚几年，夫君也从未有过纳妾的想法。
在这样的家族里，她几乎是所有妇人羡慕的女人，只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终究还是不得自由。
如今见到了同样变化巨大的孙晚棠，她羡慕极了，或许人都是不满足的，总是在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