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暖炉恒温，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寒意。
沈云苒褪去外披的风雪披风，换了一身家常素雅锦袍，缓步走入前厅时，一眼便看见端坐堂中的沈战。
不过数月未见，沈战苍老憔悴了许多，鬓边白发丛生，眼底布满红血丝，一身官袍穿得规整，却掩不住周身的疲惫颓态。
听见脚步声，沈战猛地抬头，目光死死落在沈云苒身上，不等沈云苒落座，沈战猛地起身，声音压抑着暴怒，沉声开口：“云苒，你母亲再嫁之事，你为何瞒着我？！”
一句话，突兀又刻薄，带着十足的兴师问罪之意。
沈云苒神色未变，从容落座，抬手示意一旁侍女奉茶。
她淡淡抬眼，迎上沈战震怒的目光，声线清冷平缓：“我母亲再嫁，是她的自由，与你有何关系？”
“沈云苒！”沈战勃然大怒，往前踏出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眉眼间尽是愤怒与不甘，“她是我沈战的发妻！是你沈云苒的生母！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这般年岁再度改嫁，传出去世人如何议论沈家颜面？！你身为沈家女儿，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辱没门楣？”
沈云苒看着他这副自私凉薄的模样，冷笑一声：“我母亲再嫁，辱没了谁的门楣？你沈家的？你别忘了，我母亲已经与你和离，早就与沈家无关了，我连沈家族谱都没上，更与你沈家无关。”
“沈将军，你有什么颜面来质问本王妃，我母亲家人与你又有何关系？”
沈战脸色煞白，身形踉跄半步，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发紧。
见沈云苒毫不将他这个生身父亲放在眼里，又气不过，“可她嫁给我二十多年，生了三个孩子，如今都快为人祖母的岁数了，再嫁岂不丢尽了颜面？”
“颜面？”沈云苒嗤笑一声，“那与沈将军何干？”
她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端庄，气场沉静凛然，“沈将军，本王妃再提醒你一次，我母亲和离以后与你沈家没有任何关系，你若真心在意颜面，不如好好自省，守住自身德行，而非苛责一个被你辜负半生的女子。”
一席话落，满堂寂然。
暖炉炭火噼啪轻响，却暖不透沈战浑身的冰凉与颓败。
他怔怔看着眼前疏离冷漠的女儿。
良久，沈战喉间滚动，沙哑干涩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颓败与沧桑，再也没有半分来时的戾气：“是我……错了。”
沈云苒神色未动，平静地看着他的颓然模样，心中并不怜悯，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侍女端上来的热茶袅袅浮起白雾，氤氲在两人之间，隔开了一层无形的隔阂。
沈战缓缓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垮了下来，方才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偻下去，满是岁月与悔恨压出来的疲惫。
他抬眼看向沈云苒，眼底带着一丝恳求，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云苒，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毕竟我和你母亲二十多年的夫妻，你……你能不能给你母亲去信，我们不合离了，好不好？”
“她可以继续做将军夫人，日后我还会给她争一个诰命……”
沈云苒闻言，眸色骤然冷了下去，唇角那点淡淡的平和尽数褪去。
“沈将军，不必再说了。”
“沈将军的这番话，还是留着给下一位续玄的夫人听好了，我母亲不想再听了。”
沈战脸上的希冀一点点垮塌，眼底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他还想再说什么，嘴唇翕动，可看着沈云苒那副不容置喙的神情，所有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良久，沈战无力地垂落双手，一身官袍显得格外沉重。
他没有再纠缠，颓然地拱了拱手，神色灰败，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摄政王府的前厅。
门外寒风卷着碎雪扑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再也没有回头。
前厅重归安静。
沈云苒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口隐隐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秋冬。”她唤道。
秋冬掀帘进来，沈战走后，她就一直等在外面，就怕王妃唤她。
沈云苒问，“给我母亲的贺礼可送到了？”
秋冬点头道：“送到了，舅夫人还让人寄了一些夫人给您纳的厚鞋垫，不过得过几日才到。”
沈云苒闻言点了点头。
她并未打算去江洲亲眼看着母亲嫁人，她身为摄政王妃，身份显赫，若是贸然前去江洲，反倒会引得旁人揣测议论，反倒让母亲新婚的日子过得不自在。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沈战被拒之后，心中那股不甘与恼恨，竟会化作这般疯狂的举动。
沈战离开京城，没有回自己的府邸，竟一路辗转，直奔江洲而去。
慕柔的婚礼办得朴素却热闹，江洲本地的亲友邻里齐聚一堂，红绸挂满庭院，处处皆是喜庆的红色。
慕柔一身大红嫁衣，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愁苦，难得漾着松弛的笑意，正准备拜堂。
就在礼官正要唱喏行礼的刹那，大门猛地被人粗暴推开。
沈战一身风尘仆仆，衣衫凌乱，不顾拦路的仆役，径直闯到喜堂正中。
满堂宾客瞬间哗然，喧闹的喜宴戛然而止。
慕柔浑身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沈战双目赤红，借着酒意，全然不顾场合，当着满屋子江洲百姓口无遮拦。
“慕柔！你怎能如此！你我做了二十多年夫妻，同床共枕，你怎能另嫁他人！”
他越说越激动，竟把二人往日闺阁之间的私密旧事，一股脑尽数当众嚷嚷出来。
那些本该藏于夫妻之间的私密话语，此刻被他毫无顾忌地当众宣扬。
喜堂之上，满堂宾客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慕柔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血液仿佛都冻结了，难堪、屈辱、羞愤一齐涌上心头，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身旁的舅母见此情形，又惊又怒，哪里还忍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