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皇后所在的坤仪宫中，有些冷清。
后宫残酷，皇帝只在初一、十五两天才到她宫中安歇，其余时候则多半在汪贵妃宫中，后宫众妃见状就都各有心思。
哪怕她贵为皇后，也改变不了独守空房事实。
至于每天早上众妃前来请安，那是她所剩不多的体面。
孟皇后是个相当聪慧通透的女人。
她没把心思花在争风吃醋上，更知道皇帝不是她的良人。
教养太子、积蓄力量，把自己生活的坤仪宫打理得万分妥帖，安之若素。
坤仪宫的花园里没有奇花异草，却处处干净温润，让人舒适。
墙角那几株海棠是孟皇后亲自剪的枝，正殿里陈设的一几一案、一屏一榻，都低调规矩。
案上那只天青色瓷瓶里，每日换一枝时令鲜花。这会儿插着一枝金桂，暗香幽幽。
窗下放着一架绣屏，旁边搁着的檀木算盘下压着六宫的账目。
小书房里放着皇帝常看的书，每一本都是她亲手包好青布书皮、再用簪花小楷在书脊上写好书名。
无一不讲究、无一不整洁。
在孟皇后的手里，这座坤仪宫被她打理得像一副工笔画，处处精致仔细。
这也是为什么，皇帝虽然对她没有爱意和思念，每次来此却都不用她差人去请的原因。
在这里，皇帝不用吩咐，就能看到合意的书、吃到可口又偶有新意的饭菜。
孟皇后从不曲意奉承，却因为腹中有诗书能跟皇帝谈天说地，又能在他疲累的时候安静沉默。
总之一句话，皇帝在她这里很自在。
这种自在，是在面对朝臣时所没有的。
至于得宠的汪贵妃，皇帝乐意看她使小性，也当做一种兴趣。
但要哄人，总没有在孟皇后这里轻松。
是以，皇帝不宠孟皇后，却也始终尊重她皇后的地位，早早把她生育的儿子立为太子。
孟皇后不争不抢，却得到了她想要的。
关于这一点，就连汪贵妃都无可奈何，闹过两次后差点惹来皇帝动怒，便歇了找她麻烦的心思。
孟皇后知道，只要占住名分，迟早就会有机会送上门来。
在形势不对等的情况下，等待对手犯错。
而静安夫人今日来访，带来了她期盼已久的好机会。
“你是说，永安伯开设赌坊，还纵奴行凶，意图占有瑞锦坊？”孟皇后一双美眸中焕发出光彩，再次确定地问。
皇帝最厌赌博。
只是他皇帝做久了，轻易不会表露喜恶。
她也是偶然间才知道，而这一点，汪贵妃并不知情，否则也不会纵着她弟弟在京里开设赌坊。
“是，”静安夫人询问，“娘娘，我们该怎么做？”
“让我想想。”
此事，定然不能由她捅到皇帝那里，那么……
最好的法子，莫过于让汪贵妃自己跑去皇帝跟前求情，自投罗网。
幸好，永安伯是个利欲熏心的蠢人。
而他这份被养得越来越大的胃口，正是来源于孟皇后无声的退让。
片刻后，孟皇后拿定主意，对静安夫人吩咐起来，听得静安夫人连连点头。
楚云舒并不知道这些因她而起的变化。
她跟徐掌柜一道，清点出一批因为没有及时售卖而花样过时的面料、以及因存放不善的次品布匹。
“这些都绣上‘瑞锦坊’的标记，分别送给城西贫民区的妇孺、和长公主的积善堂。”
“姑娘高明！”徐掌柜情不自禁道。
与其折价售卖，不如行善积德，同时也告诉全京城：瑞锦坊还在。
“此外，”楚云舒沉吟，“你找工匠重新制作牌匾，用金漆描字。再去找怀锦买一批最新最好的衣料子来，不必多，务必精美。”
她的嗓音里带着笑意：“我们瑞锦坊，要重新开业！”
“是！”徐掌柜立刻应下。
楚云舒说着她这么做的原因：“这会儿多花些不打紧，重要的是把瑞锦坊这块牌子重新立起来。”
被永盛赌坊闹了这么久，瑞锦坊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瑞锦坊。
除旧迎新，就要舍得花成本。
“姑娘放心，我省得。”
得了吩咐，徐掌柜立刻忙活起来，周嬷嬷也去帮忙，留下织素伺候楚云舒。
楚云舒伸了个懒腰，站在二楼的栏杆前，踌躇满志。
真好啊。
这些事情，都一件接着一件的解决了。
不知道明天要去的杂货行里，朱夫人又会给她留下怎样的麻烦。
以朱夫人的贪婪，连南郊的庄子都不肯放过，又怎会独独对眼皮子底下的杂货行置之不理。
夜里，她就带着人在瑞锦坊的后院里歇了。
待明日解决了杂货行的事，就打道回府。
这几天在外，楚云舒对要屏风上的绣品隐隐有了几分想法，只是还不明朗。
回去后试试手，说不定就成了。
西市，是整个京城里最热闹最鲜活的地方，就像一颗不知疲惫永远跳跃的心脏，在喧闹中生机蓬勃。
卖胡饼的炉膛里炭火通红，芝麻贴在饼面上，烤得滋滋冒油，香飘半条街。
人声鼎沸中，胡商牵着骆驼慢悠悠走过，驼铃叮当。
波斯人开的香料铺前，番邦女子裹着彩纱起舞，招揽生意。
南边来的茶商、卖糖人的小炉子、算命的白幡，耍猴的把锣鼓敲得“铛铛”作响。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在人群中缓缓前行。
这不是楚云舒第一次到西市。
上次经过这里时，她直奔最边上的口马行，初来乍到、再加上心中揣着事，根本没有赏景逛街的心思。
如今，不只是马车换了，一切都今非昔比。
她有了赶车的冯旺、忠心的织素，寻回了周嬷嬷，把从口马行里救出来的孩子们养得很好。
还有了静安夫人府上的侍从护卫。
池如雁跟应然两个孩子头碰头地趴在车窗边，把下巴搁在窗沿上。
车帘被掀起一角，上午的阳光柔柔地洒在他们的小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照成了浅金色。
早晚坚持用商城买来的宝宝霜，他们的皮肤已经恢复了孩子特有的细嫩，跟刚剥了壳的熟鸡蛋似的，又白又滑。
池如雁的皮肤更白，被日头一照，几乎透出底下细细的血管。
她眼睛一亮，看见了娘亲告诉她的杂货行名字，回头看着楚云舒：“娘，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