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行就在西市中拥挤的路段，两侧的招牌幌子密密匝匝，布幔、木牌、灯笼……把天光都遮得暗了几分。
门店不大不小，黑漆牌匾上写着朴实无华的“南北杂货行”五个大字。
看得出来，店铺有些年头了。
正中间是两扇雕花木门，两侧各有一扇半开的窗，窗台上摆着几盆矮柏，修剪得整整齐齐。
织素走在最前面，推门时，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一响，柜台里的掌柜抬起头来，和气地招呼着：“客官来了，快请进。”
当他看清踏进门的楚云舒时，先是一怔，紧接着快走几步迎上来：“姑娘，是姑娘来了！”
“胡培元见过东家。”
楚云舒淡淡地“嗯”了一声，打量起四周来。
左边靠墙处，是到天花的木架子，从针头线脑到梳子铜镜、再到笔墨算盘等物，都分门别类陈列齐整。
最底下搁着几口用红布封口的酒坛子、黄泥封口的陈年老醋。
右手边则是好几口大缸，分别装着米面杂粮，另有架子上用布袋分装的绿豆、黄豆等物，挂着价签，边上放着铜秤。
有一名挽着圆髻的老妇人牵着孙儿站在白粳米前，伙计正在给她称量。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
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周嬷嬷眉头微皱，她也察觉到了。
胡掌柜见到楚云舒的反应，很有些微妙。
“姑娘里面请。”
胡掌柜做了个手势，揭开通往后院的门帘，将楚云舒一行人请进后院。
杂货行的后院比瑞锦坊的小多了，没有特意留出来待客的地方，除了占地最大的库房外，还有两间能住人的厢房。
院子里的两棵树上，牵着两根晾衣绳，挂着一排大人小孩的衣裳，还有几片尿布。
听见声音，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奶娃从里面出来，看见有陌生人，又赶紧缩了回去。
屋子里传出来婴儿的哭啼声。
楚云舒等人一进来，后院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胡掌柜神色尴尬。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姑娘会突然出现在杂货行，还带着这么多人。
没办法，只能先迎进来。
周嬷嬷皱眉，开口问：“胡培元，那小媳妇是谁？你媳妇呢？”
胡掌柜打了个哈哈，试图敷衍过去：“我爹摔了腿，我媳妇回乡下伺候去了。”
周嬷嬷追问：“那她呢，又是哪里来的奶娃？我是知道你的，你没这么好心收留谁。”
楚云舒没有说话。
“家有一老”的好处，再次体现出来。
她只见过这位胡掌柜短短几面，有楚夫人在，胡掌柜向来都是规规矩矩交账。
远不如周嬷嬷对他们的了解。
胡掌柜躲避着周嬷嬷的目光，期期艾艾：“啊，她啊……一个孤女，我见她无处可去，就纳了她……”
此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响起几声嗤笑。
笑得最大声的是周嬷嬷，然后是楚云舒，以及陈青。
就算不了解内情，只听胡掌柜这几句话，也知道他在胡扯。
以他四十出头的年纪，纳了这么年轻的女子，发妻还回了乡下。
用脚趾头想想，也不会这么简单。
周嬷嬷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他：“胡培元，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要不是你媳妇，你早饿死了！怎么？眼下发达了，就嫌弃糟糠妻，还纳上妾室过上小日子了！”
她指着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这里是杂货行的库房，给伙计们住的地方，你倒好……”
周嬷嬷指着他，接下来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胡培元做出来的事，实在是不知所谓。
这间杂货行不是楚家产业，是楚夫人原先的陪嫁，周嬷嬷更了解其情况。
原先的老掌柜尽心尽力，把这间不大的店面经营得有声有色。
后院原本只有库房，值夜的伙计只能在前面打地铺。
是老掌柜特意腾了两间厢房出来，让伙计们有个能落脚的地方，也是一种福祉。
胡培元倒好，身为掌柜，与伙计争利。
在老掌柜回乡养老后，提拔新掌柜时，楚夫人有一多半是看在他媳妇勤快本分的面子上。
想着一个杂货行，只要按时查账就出不了什么问题，再加上胡培元瞧着规矩，才让他做了掌柜。
没想到，他还真能弄出妖蛾子来。
胡掌柜被周嬷嬷训得抬不起头，池如雁凑到应然耳朵旁悄悄说：“我娘说，这种喜新厌旧的男人都没有好下场，你长大了可千万别学他！”
应然皱眉：“我长大了没功夫成亲。”
他要做的事情那么多，哪有那个闲情逸致。
楚云舒见状，也懒得再问，让胡掌柜把账本钥匙都交出来。
胡掌柜一下就慌了：“姑娘，姑娘！你可不能这么做。”
“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这两年都没回家过年，就是为了守着店啊姑娘……”
楚云舒有些无语，你要找借口，也找个好的借口吧。
她直接问：“你没回家过年，是为了守着店，还是守着你新纳的妾？”
真当她是傻子啊。
胡掌柜语塞。
“我让你交账，没说你不能继续做掌柜。”
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楚云舒先稳着他：“账上若有难处，眼下说还来得及。若没有，自然清清白白。”
她紧紧盯着胡掌柜的眼睛，问：“慌什么？”
胡掌柜自然是慌的。
他心头有鬼。
可不交，又不行。
周嬷嬷跟着他去取了账本、银匣子和库房钥匙，逐一收好。
楚云舒看了胡掌柜一眼，对池如雁说：“雁儿，走！娘带你们去逛逛西市。听说有一家炙羊腿做的最好，须得趁新鲜吃，买回家就没那味儿了。”
“我们中午去吃，可好？”
众人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何收了账又不立刻查，但都立刻默契配合，纷纷叫好。
瞧着楚云舒带人离开，胡掌柜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叫来一名伙计，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那伙计急匆匆快步出了门。
楚云舒一行人却没走远，就在杂货行不远处，看着门口。
看见伙计出来，楚云舒问陈青：“陈侍卫，可以替我跟着这个人，看他去往何处，做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