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净化厂外的路面全是黑水。
尸体被拖到厂区东侧，源核被单独装箱，活下来的人则站在仓库前，盯着那一排排药剂、压缩粮、净水滤芯和柴油发呆。
末世以后，很多人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物资。
不是藏在谁的地下室里。
不是被某个头目用枪看着。
不是要女人跪下，要男人卖命，才能换一口饭。
而是摆在灯下。
登记。
分配。
公开。
唐梨坐在一张倒扣的物资箱上，双腿悬着，手里拿着平板，指尖快得只剩残影。
“净水滤芯三千四百六十七组。”
“医疗包九百二十一件。”
“稳定剂原液四十六箱。”
“另外，地下三层还有一间冷库，门锁是机械式的，打不开。”
韩烈蹲在旁边，浑身还冒着热气。
他刚烧完尸堆，脸黑了一半，头发也焦了一撮。
“机械锁还打不开？”
唐梨抬眼看他。
“你可以用火烧。”
韩烈立刻闭嘴。
杨金龙从厂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本账。
账本外皮是牛皮纸，边角被水泡过，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命数清册】
沈晚晴看见那本账，眼神一下冷了。
“这是活人登记？”
“比那更恶心。”
杨金龙把账本丢到桌上。
纸页翻开。
上面不是名字。
是价格。
三十岁以下的健壮男性，标注为“前线消耗”。
有医疗背景的人，标注为“高价值劳力”。
年轻女人，标注得最细，年龄、外貌、是否觉醒、是否有家属，全被列成了不同等级。
老人和孩子下面只有两个字。
低耗。
低价值消耗品。
仓库前的人群忽然安静下去。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扣住孩子肩膀。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也有人不敢骂，只是低头。
在末世里，愤怒也需要资格。
以前他们没有。
现在杨金龙站在这里，他们才敢把头抬起来。
顾眠翻到后面，声音发紧。
“雨湾镇只是一个仓。”
沈晚晴接过账本，往后看。
越看，脸越冷。
“北区一共十二个物资点。”
“净化厂负责水和稳定剂。”
“旧气象中心负责广播、监控和灾变预警。”
“北城医院负责异能者筛选。”
“红塔商厦负责人口交易。”
“还有一个地方……”
她停了一下。
“长明学校。”
韩烈猛地抬头。
“学校？”
没人说话。
唐梨敲键盘的声音也停了。
末世里，学校两个字往往比尸潮更沉。
那里有孩子。
也有最容易被当成人质的人。
杨金龙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个手写编号。
【北区命数总账，交付人：陆玄。】
下面还有一句批注。
【白皇后已确认，天灾主宰未抵达旧气象中心前，不得提前启动北区总清算。】
沈晚晴看向杨金龙。
“他们在等你。”
“嗯。”
“这本账是故意让你看到的。”
“嗯。”
顾眠皱眉。
“那我们还查？”
杨金龙看着账本，忽然笑了一声。
“查。”
韩烈一愣。
“明知道是钩子还咬？”
杨金龙抬眼。
“鱼钩也要看谁吞。”
他伸手一按。
蓝白雷光沿着账本纸页一寸寸爬过。
那些编号、价格、地点、交付时间全部被雷讯扫进系统，投到墙上。
十二个物资点连成一张图。
北区像一块被切开的肉。
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个幸存者营地，都被标好了价。
唐梨盯着投影看了几秒。
“他们不是单纯囤物资。”
“他们在做人口分层。”
“谁能活，谁去死，谁负责打，谁负责生，谁负责被交换，全在这张图里。”
沈晚晴低声道：“命数制度。”
杨金龙说：“错。”
几个人都看向他。
杨金龙抬手，雷光在投影上点了点旧气象中心。
“这不是制度。”
“这是屠宰场。”
空气冷了下去。
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一个男人被两名天启队员押进来，满脸是血，嘴里还在喊。
“我投降！我知道红塔商厦的路！”
“我能带你们进去！”
“我以前是白爷的人，我有用！”
白爷两个字一出，不少人脸色变了。
杨金龙坐到箱子上。
“名字。”
男人连忙跪下。
“冯三，大家都叫我三哥。”
韩烈上去就是一脚。
“你也配叫哥？”
冯三被踹得趴在地上，爬起来还笑。
“我不配，我不配。”
“杨哥，我真的有用，红塔商厦有暗门，有电梯井，有一条专门运女人和药的地下通道。”
沈晚晴眼神更冷。
顾眠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冯三吓得发抖，却还在说。
“我能带路，我还知道一个消息。”
杨金龙看着他。
“说。”
冯三咽了口唾沫。
“陆玄不在旧气象中心。”
仓库里一静。
冯三立刻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不在。”
“今晚十二点，北城医院会开一次筛选会。”
“红塔商厦、长明学校、净化厂剩下的人，都会把名单送过去。”
“白皇后也会派人来。”
唐梨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晚上九点四十。”
韩烈咧嘴。
“两小时二十分钟。”
顾眠说：“从这里到北城医院，末世前开车四十分钟，现在路堵，至少一个半小时。”
沈晚晴看向杨金龙。
“你想去？”
杨金龙站起身。
“不是想。”
他把账本合上。
“是他们点名请我。”
冯三眼睛一亮。
“那我带路，我熟！”
杨金龙低头看他。
“可以。”
冯三刚露出喜色。
杨金龙抬手，一枚雷光手机在掌心成形。
“先接个电话。”
冯三脸上的笑僵住。
“杨哥，我……”
手机贴到他脸上。
轰！
蓝光炸开。
冯三惨叫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半边脸焦黑，牙掉了一地。
杨金龙走过去，蹲下。
“这是见面礼。”
“从现在开始，你说一句假话，我给你打一次电话。”
冯三捂着脸，眼泪鼻涕一起流。
“真话！全是真话！”
杨金龙站起身。
“唐梨，留二十人守厂。”
“沈晚晴，带医疗组接管冷库。”
“顾眠，挑快刀队。”
“韩烈。”
韩烈立刻站直。
“在！”
杨金龙看向厂外黑沉沉的北区道路。
“烧一条路出来。”
韩烈笑了。
“明白。”
十分钟后，净化厂大门打开。
两辆加固货车，三辆越野，十七名天启战斗队员，冲进雨后的北区街道。
车头灯划开黑暗。
远处，高楼之间有广播声断断续续响起。
“北区筛选会即将开始。”
“请各点位负责人按命数等级入场。”
“未登记者，视为无命之人。”
杨金龙坐在第一辆车副驾，手指轻轻敲着雷讯。
沈晚晴坐在后排，看着他的侧脸。
“你情绪很稳。”
“嗯。”
“不像你。”
杨金龙笑了一下。
“因为我现在不想发疯。”
“那你想做什么？”
车窗外，雷光一闪。
杨金龙看向北城医院的方向。
“想让他们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