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气象中心断电后的十分钟,北区安静得可怕。
没有广播。
没有上课铃。
没有陆玄那种温和到让人恶心的声音。
只有雨。
雨水顺着广播塔往下流,把塔身上残留的银色丝线冲得一根根垂落。
像死掉的神经。
韩烈坐在主楼门口,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他找了很久没找到打火机,最后干脆用指尖火焰点着。
刚抽一口,就呛得咳嗽。
“妈的。”
“末世烟都变味了。”
唐梨的声音从雷讯里响起。
“不是烟变味。”
“是你刚被赵超打伤了肺。”
韩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能不能别这么精准?”
唐梨说:“不能。”
杨金龙站在广播塔下,看着北区地图。
旧气象中心被接管后,唐梨终于能把十二个物资点的残余数据全部拉出来。
净化厂。
红塔商厦。
北城医院。
长明学校。
旧气象中心。
五个核心点已经被打穿。
剩下七个点正在崩。
不是被杨金龙打崩。
是命数系统停摆后,里面的人不知道该听谁的。
有的点位负责人开始逃。
有的开始互相撕咬。
有的直接打开仓库,试图用物资换活命机会。
北区没有变好。
只是旧的绳子断了。
绳子一断,被绑着的人会跑,拿绳子的人也会疯。
唐梨说:“红塔那边顾眠已经压住了。”
“北城医院由沈晚晴临时接管。”
“净化厂库存公开后,幸存者开始自发登记。”
“但有个问题。”
杨金龙问:“什么?”
“很多人不敢撕掉自己的命数牌。”
雷讯投影里,出现红塔商厦一楼的画面。
几百个幸存者坐在地上。
他们胸口还挂着原来的牌子。
黑签。
灰签。
红签。
蓝签。
明明唐梨已经广播过所有标签作废。
可他们还是不敢摘。
韩烈看了一眼,骂道:“都自由了还戴着干什么?”
宋归尘从主楼里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
“因为他们戴久了。”
“别人说他们是什么,他们就以为自己是什么。”
韩烈沉默。
这句话不太好听。
但像真的。
杨金龙看着画面里那些低头的人。
陆玄死了。
命数系统停了。
可人的脑子里,还有一套命数系统。
这东西比广播塔难拆。
沈晚晴的通讯接进来。
她声音有些疲惫。
“北城医院稳定了。”
“长明学校孩子都在观察区。”
“程牧醒过一次,问我以后还能不能上学。”
杨金龙沉默一秒。
“你怎么说?”
“我说能。”
“但不许再有陆玄那种老师。”
韩烈在旁边插嘴。
“也不许有杨金龙这种校长。”
雷讯里安静了一下。
沈晚晴问:“韩烈还活着?”
韩烈脸色一黑。
“沈医生,你这话伤人。”
沈晚晴说:“听声音确实活着。”
唐梨那边传来很轻的笑声。
紧绷了一整夜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杨金龙看着屏幕。
“沈晚晴。”
“嗯。”
“你先别回旧气象中心。”
“为什么?”
“孩子和伤员需要你。”
沈晚晴没有立刻反驳。
她知道这是事实。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那你呢?”
杨金龙说:“我去撕牌。”
通讯断开前,沈晚晴说了一句:
“别又把自己炸得太狠。”
韩烈憋笑。
杨金龙看他。
“好笑?”
韩烈立刻站起来。
“不好笑。”
半小时后。
红塔商厦一楼。
几百名幸存者坐在大厅里,没人说话。
顾眠站在二楼栏杆边,刀在手里。
她能压住乱。
但她不擅长让人抬头。
杨金龙走进大厅时,所有人下意识低头。
就像命司还在。
就像陆玄还活着。
就像他们仍然是账本上的货。
杨金龙站在大厅中央。
“都听见广播了?”
没人回答。
“命数系统停了。”
还是没人回答。
杨金龙走到一个胸口挂着黑签的老人面前。
老人吓得往后缩。
“我没用。”
“我吃得少。”
“我能干活。”
“别赶我走。”
杨金龙看着他。
老人越说越急,像已经习惯了先把自己贬低到尘里,换一点活命机会。
杨金龙伸手。
老人闭上眼。
可等来的不是打。
是胸口一轻。
黑签被杨金龙摘了下来。
老人怔怔睁眼。
杨金龙把黑签丢在地上。
一脚踩碎。
“从今天起。”
“北区无命。”
大厅里无数人抬头。
杨金龙的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雨声。
“没人再按牌子活。”
“愿意留下的,登记名字,领活,领粮。”
“不愿意留下的,领三天口粮,自己走。”
“犯事的按规矩罚。”
“立功的按规矩赏。”
“谁再给人贴命数牌。”
他抬手。
一枚雷光手机悬在大厅上空。
“我亲自给他打电话。”
大厅里终于有人哭出声。
不是害怕。
是憋太久了。
第一个女人摘下红签。
第二个男人摘下灰签。
第三个孩子摘下白色学生牌。
越来越多牌子落在地上。
韩烈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碎牌,忽然低声说:
“这比烧楼爽。”
顾眠在二楼淡淡道:“难得你说了句人话。”
韩烈刚想回嘴,雷讯忽然响了。
唐梨的声音变得很冷。
“找到赵超踪迹了。”
杨金龙抬头。
“在哪?”
“北区外,军方封锁线附近。”
“还有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