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金龍抵達十三號冷庫時，天已經亮了。
但冷庫周圍沒有一點暖意。
工業園上空壓著灰白色霧氣，地面結了一層薄霜。
北倉來的救援隊排成三列。
醫生。
搬運人員。
自願護衛。
很多人手都在抖。
他們不是不怕。
他們是看見公開畫面以後，沒辦法繼續坐在北倉等。
韓烈帶隊守外圍。
他看見楊金龍下車，立刻皺眉。
“哥，你真來了？”
楊金龍看著他。
“你有意見？”
韓烈看了一眼旁邊的沈晚晴。
“沒有。”
“我主要是問沈醫生有沒有意見。”
沈晚晴提著醫療箱，淡淡道︰
“有。”
韓烈松了口氣。
“那就好。”
楊金龍︰“……”
顧眠從冷庫門口走過來。
她身上沾著霜，刀鋒上也結了一層薄冰。
“里面很大。”
“活體樣本太多。”
“有一部分意識清醒，但身體狀態很差。”
“還有一部分被凍太久，醒來後可能失控。”
楊金龍問︰“陸衡的人呢？”
顧眠說︰“撤了。”
周燼從陰影里出現。
“不是全撤。”
“還有人在看。”
楊金龍抬頭。
遠處哨塔上空無一人。
但他能感覺到，有鏡頭藏在更遠的地方。
陸衡在等。
等他救。
也等他救出麻煩。
沈晚晴走到冷庫門前，看見一號靠在牆邊，臉色蒼白。
她脖頸後的紅紋已經暗下去，但皮膚還有灼傷。
“傷口給我看。”
一號下意識站直。
“我沒事。”
沈晚晴冷冷道︰
“這句話在我這里最沒用。”
一號愣了一下，乖乖把手伸出來。
楊金龍看著她。
“門是你開的？”
一號點頭。
“自己選的？”
“嗯。”
楊金龍說︰“做得很爛。”
一號怔了一下。
然後反應過來。
這是他們現在內部最奇怪的認可方式。
她低聲道︰
“謝謝。”
韓烈在旁邊小聲嘀咕︰
“這都什麼病態文化。”
唐梨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
“韓烈哥，你這句話我錄了。”
韓烈立刻抬頭。
“別什麼都錄！”
楊金龍走進十三號冷庫。
冷氣撲面而來。
里面的冷凍架一排排延伸到黑暗深處。
透明倉里的人睜著眼。
有些眼楮還能動。
有些已經不會動了。
救援隊進來後，很多人當場紅了眼。
一個女人撲到第三排冷凍倉前，手指貼著玻璃，嘴唇發抖。
“是他。”
“真的是他。”
“他說去安全區做治療。”
“他們說他會回來。”
“半年了。”
她的丈夫躺在倉里，臉上結著霜，胸口還有微弱起伏。
沈晚晴走過去，檢查冷凍倉數據。
“不能直接開。”
“他身體循環太弱，要先升溫。”
女人立刻點頭。
“好，好，我听你的。”
沈晚晴轉身對醫療隊說︰
“所有人按編號分區。”
“意識清醒優先建立溝通。”
“生命體征低于警戒線的先穩態，不要強行喚醒。”
“任何倉體出現紅色預警，立刻叫我。”
她聲音不大。
但很穩。
混亂的救援隊很快找到了節奏。
楊金龍沒有插手。
他站在冷庫中央，看著那些透明倉。
韓烈問︰
“哥，你不說兩句？”
楊金龍說︰“醫生在說。”
韓烈一愣。
楊金龍繼續道︰
“這地方她比我懂。”
韓烈笑了一下。
“你現在真像個正常人。”
楊金龍看他。
韓烈立刻改口︰
“偶爾。”
冷庫深處忽然傳來警報。
唐梨急聲道︰
“哥，第二授權啟動了！”
“冷庫下層權限被遠程打開！”
顧眠握刀。
“下層是什麼？”
周燼聲音低下來。
“待處理對象。”
下一秒，冷庫最深處的閘門緩緩升起。
一股腐冷的氣息從門後涌出來。
里面傳來人的腳步聲。
很多。
不整齊。
拖沓。
像一群剛從噩夢里爬出來的人。
屏幕上跳出紅色提示。
【第二授權已啟動】
【待處理對象釋放】
【請現場接收方承擔全部後果】
陸衡的聲音從冷庫廣播里響起。
“楊金龍。”
“救援開始。”
“請你證明。”
“所有人都值得被救。”
閘門後，第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他穿著破爛病號服，半邊身體已經變異，眼楮卻還保留著人的痛苦。
他看見救援隊。
先是茫然。
然後低吼。
最後猛地撲了過來。
韓烈剛要出手。
楊金龍抬手攔住他。
“別燒。”
韓烈急了。
“哥，他沖人去了！”
楊金龍眼底雷光亮起。
重力驟然壓下。
那個半變異者被按在地上，四肢瘋狂掙扎，卻沒有被碾碎。
楊金龍走到他面前，蹲下。
“听得懂嗎？”
半變異者喉嚨里發出嘶吼。
沈晚晴快步過來，看了一眼他的瞳孔。
“有意識殘留。”
“能穩？”
“試試。”
楊金龍點頭。
他轉身看向閘門後越來越多的身影。
“所有救援隊後撤三十米。”
“護衛隊立盾。”
“醫生準備鎮定。”
“韓烈。”
韓烈應聲︰
“在！”
楊金龍說︰
“火別燒人。”
“燒地。”
韓烈咧嘴。
“懂了。”
火焰沿著地面鋪開，形成一道高溫隔離線。
那些剛被釋放的待處理對象停在線前。
他們畏火。
也畏光。
但還有人性。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疼。
有人在反復問︰
“我還能回家嗎？”
陸衡的聲音再次響起。
“楊金龍。”
“現在你看見了。”
“救人不是打開門。”
“救人是之後的一切。”
楊金龍抬頭看向廣播。
“這句說得對。”
冷庫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陸衡也沉默半秒。
楊金龍站起身。
“所以我現在正式通知你。”
“之後的一切。”
“也歸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