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归尘走进北仓时,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气势很强。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普通。
旧风衣。
旧笔记本。
头发里有白。
脸上没有杀气。
可他身上有一种很冷的安静。
像一个已经把悲伤熬干的人。
韩烈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问杨金龙:
“哥,他真能锁住赵超?”
杨金龙说:
“能。”
“你怎么知道?”
“赵超怕他。”
韩烈想了想。
“怕岳父?”
杨金龙看他。
韩烈立刻闭嘴。
沈晚晴已经提前清空监护室外层。
顾眠站在门边,刀未出鞘。
唐梨接通所有监控,但没有公开画面。
这场见面不能给外人看。
因为它不是审判。
也不是表演。
监护室里,赵超站着。
他没有坐在角落。
也没有撞墙。
他站在透明墙后,双手垂在身侧,眼睛死死盯着门。
林照雪站在外室,离他很近。
宋归尘走到透明墙前。
两人终于见面。
时间像被按住了。
赵超看着宋归尘。
嘴唇动了动。
第一声出来时,声音很轻。
“爸。”
宋归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他的脸没有变。
赵超眼神忽然混乱。
他猛地后退半步,抓住自己的头发。
“不对。”
“宋归尘。”
“不能喊爸。”
“我害死她了吗?”
“我是不是害死她了?”
“宋归尘!”
“你告诉我!”
林照雪立刻靠近透明墙。
“赵超,看我。”
赵超没有看她。
他盯着宋归尘,眼睛一点点发红。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杀!”
“杀了我!”
“不对。”
“别杀。”
“我还要杀白皇后。”
“我分不清!”
“我真的分不清!”
他的手抬起来,狠狠砸向自己的太阳穴。
痛觉稳定装置刚要启动。
宋归尘开口:
“停。”
声音不大。
但赵超的手真的停住了。
不是命令。
是某种比命令更深的习惯。
赵超怔怔看着他。
宋归尘说:
“别打头。”
“你以前打过。”
“打完更蠢。”
监护室外,韩烈差点没绷住。
唐梨低头捂嘴。
赵超却像被这句话砸中了。
他慢慢放下手。
“你骂我。”
宋归尘说:
“你该骂。”
赵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流出来。
“真的。”
“你是真的。”
“假的不会骂我蠢。”
宋归尘看着他。
“你也知道自己蠢?”
赵超笑得更厉害。
然后又猛地痛苦起来。
“知夏呢?”
这三个字出来,外面所有人都安静了。
宋归尘没有回避。
“死了。”
赵超身体一震。
“我知道。”
“不。”
“我不知道。”
“我每天都知道。”
“每天又不知道。”
“她怎么死的?”
宋归尘看着他。
“我也想问你。”
赵超整个人僵住。
林照雪脸色发白。
她担心的就是这一刻。
赵超会被这个问题彻底打碎。
可宋归尘没有停。
“事故那天,你在现场。”
“知夏也在。”
“白皇后实验线爆发。”
“研究室记录被删。”
“我只找到一段残影。”
“你抱着她。”
“满身是血。”
赵超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指甲掐进掌心。
血流下来,又快速愈合。
“我杀了她?”
宋归尘说:
“我不知道。”
赵超猛地抬头。
“你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那谁知道?”
“白皇后?”
“陆衡?”
“我?”
他开始笑。
“我分不清。”
“我真的分不清!”
痛觉稳定装置亮起。
这一次,宋归尘抬手。
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从他指尖延伸出去,穿过透明墙,落在赵超胸口。
赵超猛地跪地。
不是被压。
是疼。
一种比雷针更深、更熟悉的疼,沿着他心口蔓延。
赵超浑身颤抖。
“痛!”
“太痛了!”
“爸……”
这个字刚出口,他又咬牙改口。
“宋归尘!”
宋归尘的脸色也白了。
痛觉锁链不是单向惩罚。
赵超疼,他也疼。
只是他习惯不表现。
杨金龙看着这一幕,眼神沉下来。
宋归尘说:
“我不知道知夏是不是你害死的。”
“所以我没有资格现在杀你。”
赵超抬头,眼睛全是血丝。
宋归尘继续道:
“但你听清楚。”
“如果有一天证明是你。”
“我会亲手锁住你。”
赵超咧嘴。
“然后杀我?”
宋归尘说:
“看你那时候还剩多少人。”
赵超愣住。
又是这句话。
他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我现在剩多少?”
宋归尘没有回答。
他看向林照雪。
“她是谁?”
赵超立刻抬头。
“林照雪。”
宋归尘问:
“你会杀她吗?”
赵超身体一颤。
“可能会。”
“你想杀她吗?”
“不想。”
“那就记住。”
宋归尘把锁链拉紧。
赵超疼得额头贴地。
“不想杀她的这一部分。”
“就是你剩下的人。”
监护室外,沈晚晴轻轻吸了一口气。
林照雪眼泪直接掉下来。
赵超趴在地上,嘴里反复念:
“不想杀她。”
“不想杀陈寂。”
“不想杀罗砚。”
“不想杀……爸。”
他猛地顿住。
这一次,他没有改口。
宋归尘的手指终于颤了一下。
很久之后,他低声道:
“嗯。”
“我听见了。”
杨金龙站在外面,没有打断。
顾眠也没有。
唐梨低头记录,却没有把这一段存进公开档案。
因为有些东西,不该被拿来证明什么。
宋归尘收回痛觉锁链时,脸色白得像纸。
赵超趴在地上,呼吸粗重,却没有失控。
他甚至没有撞墙。
宋归尘转身走出来。
杨金龙看着他。
“怎么样?”
宋归尘合上笔记。
“还剩一点。”
杨金龙问:
“够锁吗?”
宋归尘说:
“够锁一秒。”
杨金龙笑了。
“一秒在他这里挺值钱。”
宋归尘看着他。
“你想用他?”
杨金龙说:
“我想让他别被别人用。”
宋归尘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像真话。”
杨金龙说:
“本来就真。”
宋归尘又问:
“那如果有一天,他失控到救不了?”
杨金龙看向监护室里的赵超。
赵超还趴在地上。
林照雪隔着墙,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杨金龙说:
“到时候再说。”
宋归尘皱眉。
“这不像一个掌权者该给的答案。”
杨金龙笑了。
“我又没说我是好掌权者。”
宋归尘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翻开笔记,写下一行。
【赵超,今日称我为爸。】
笔尖停了一下。
又写:
【未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