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號冷庫第一批轉移，在當天傍晚完成。
沒有慶祝。
也沒人敢慶祝。
因為二百四十七名救援對象里，有十九人沒能撐到北倉。
他們不是死在冷庫里。
而是死在離開冷庫的路上。
沈晚晴把死亡時間、原因、搶救過程一條條寫進公開報告。
沒有用“意外”兩個字帶過去。
也沒有用“必要損耗”這種漂亮話遮住。
她寫得很清楚。
【低溫復甦失敗。】
【精神鏈共鳴過載。】
【器官衰竭。】
【救援途中失去自主呼吸，經搶救無效。】
每一個人後面，都盡量補上姓名。
不知道姓名的，暫時寫臨時編號。
但臨時編號前面，會加一句︰
【姓名待尋。】
唐梨把報告發布後，北區系統沉默了很久。
有人罵。
有人哭。
也有人第一次在留言里寫︰
【至少他們死得明白。】
這句話很難听。
卻是末世里太多人連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死得明白。
活得像人。
這兩件事，本來不該這麼難。
冷庫外，楊金龍坐在一輛廢棄裝甲車頂上。
他的胸口傷沒好，沈晚晴不讓他久站。
所以他坐著。
坐得很不耐煩。
韓烈站在車下，仰頭看他。
“哥，你現在像個被罰站又只能罰坐的人。”
楊金龍看他。
“你最近很閑？”
韓烈立刻轉身。
“我去巡邏。”
沈晚晴拿著藥走過來。
“坐好。”
楊金龍說︰“我一直坐著。”
“你剛才想跳下去。”
“幻覺。”
沈晚晴冷冷看著他。
楊金龍把那句口頭禪咽了回去。
遠處，孟知遙的零號艙已經被轉移到臨時運輸艙內。
它不能立刻送回北倉。
北倉已經有未央、趙超、十三號冷庫救援對象和精神鏈樣本。
再把孟知遙放進去，風險太集中。
所以沈晚晴和唐梨定了新方案。
在十三號冷庫和北倉之間，建立一處中轉隔離站。
名字也很樸素。
【一號隔離站】
韓烈原本想叫“雷電法王中轉站”。
被沈晚晴否決。
被唐梨記錄。
被楊金龍扣口糧。
一號隔離站的第一批入住對象，就是孟知遙和十九名精神鏈重度共鳴者。
未央仍留在北倉。
通過低強度鏈路，繼續和孟知遙保持短暫溝通。
屏幕上，未央問︰
【外面冷嗎】
孟知遙回答︰
“冷。”
【黑嗎】
“不黑。”
【有人嗎】
孟知遙沉默片刻。
“有。”
未央停頓很久。
【那好】
孟知遙在艙里輕輕笑了一下。
她沒有身體。
連笑聲都要借助設備發出。
可那一聲笑，還是讓旁邊的姜南枝低下了頭。
她在記錄。
記錄得很慢。
不像寫審查報告。
更像在替一個遲到了七年的證人補口供。
楊金龍看了一眼。
“你寫什麼？”
姜南枝說︰
“孟知遙自主意識確認報告。”
“給誰看？”
“給所有想把她繼續叫零號的人看。”
楊金龍點頭。
“這句能用。”
姜南枝抬眼。
“什麼能用？”
楊金龍說︰
“唐梨，掛上。”
唐梨立刻把姜南枝那句話掛到公開頻道︰
【給所有想把她繼續叫零號的人看。】
姜南枝︰“……”
陸沉舟在旁邊低聲道︰
“習慣就好。”
姜南枝看了他一眼。
“你一直這麼被他用？”
陸沉舟想了想。
“偶爾。”
“你不反抗？”
陸沉舟認真道︰
“反抗過。”
“結果？”
“空間倉多裝了三箱藥。”
姜南枝沉默。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罵他的話。
這個人還是習慣把麻煩收進空間。
但現在，他至少知道把麻煩送到該去的地方。
冷庫另一側，許懷仁正在檢查救援流程。
他沒有再替陸衡說話。
也沒有倒向北倉。
他只是問得很細。
藥劑誰發。
隔離誰管。
精神鏈樣本如何復核。
死亡名單如何確認。
親屬認領如何避免冒領。
每一個問題都現實、瑣碎、麻煩。
但這些問題，比他剛來時那些漂亮話更像正經工作。
沈晚晴走過去，把一疊分區表遞給他。
“你要的。”
許懷仁接過。
“很詳細。”
“不夠詳細。”
沈晚晴說︰
“我們人手不夠。”
許懷仁看著她。
“你願意接受醫療聯合會支援嗎？”
沈晚晴問︰
“支援，還是監管？”
許懷仁沒有立刻回答。
“都有。”
沈晚晴說︰
“支援可以。”
“監管按北倉公開規則來。”
“不得接觸未央、孟知遙和趙超。”
“不得私自采樣。”
“不得帶走任何救援對象。”
許懷仁點頭。
“合理。”
沈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答應得太快。”
許懷仁苦笑。
“因為我現在發現，合理的要求如果不早點答應，容易接電話。”
不遠處，楊金龍听見了。
“許教授適應得不錯。”
許懷仁看向他。
“這是夸？”
楊金龍說︰
“算觀察。”
夜色壓下來時，邵明川終于收到了軍方回信。
回信很短。
【擴大審查申請暫緩。】
【十三號冷庫現場維持現狀。】
【不得擅自進入北方主研究室。】
【不得擴大沖突。】
邵明川看完，臉色沉得可怕。
姜南枝問︰
“上面怎麼說？”
邵明川把回信遞給她。
姜南枝看完，冷笑一聲。
“暫緩。”
“真好用的詞。”
楊金龍從車頂跳下來。
沈晚晴立刻看他。
楊金龍說︰
“這次真不是幻覺。”
他走到邵明川面前。
“你怎麼選？”
邵明川握著回信。
他知道，自己現在每一步都可能把自己、兒子、軍方身份一起拖下水。
但他也知道，如果現在停下，十三號冷庫這些人就會再次被埋回文件里。
很久之後，他說︰
“我不能代表軍方繼續推進。”
楊金龍看著他。
邵明川抬頭。
“但我可以以審查代表個人身份，要求陸衡公開回應邵遠簽署授權一事。”
唐梨的聲音立刻響起。
“我可以幫你發。”
邵明川閉了閉眼。
“發。”
這一次，不是楊金龍逼他。
是他自己把名字放到了公開頻道上。
【審查代表邵明川，要求北方主研究室負責人陸衡公開說明︰邵遠是否參與十三號冷庫及母體零號艙銷毀授權。】
發布後的第三分鐘。
北方主研究室終于開門了。
不是物理開門。
是一份邀請函。
【北方主研究室同意接受有限質詢。】
【質詢地點︰主研究室外環審查廳。】
【進入人員限五名。】
【禁止攜帶大規模殺傷性異能設備。】
韓烈看完，摸了摸下巴。
“大規模殺傷性異能設備？”
“說的是誰？”
所有人都看向楊金龍。
楊金龍面無表情。
“看我干什麼？”
唐梨小聲道︰
“哥，他們可能覺得你本人就是設備。”
楊金龍看向她。
“扣口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