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坐在服务区大厅最前排。
抱着书包。
扎着马尾。
笑起来，有两颗很小的虎牙。
邵雨。
至少看上去是邵雨。
北仓观察室里，邵平一下站了起来。
雷印投出的画面照在他眼底。
他嘴唇抖得厉害。
“小雨……”
沈晚晴的声音立刻响起。
“邵平，不回应。”
邵平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嘴。
他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没有喊出声。
三十七号避难点正门前。
杨金龙看着大厅里的小女孩。
没有走近。
顾眠站在他半步侧后，刀已经出鞘。
银色刀意贴着地面铺开。
大厅里所有人影都坐得很整齐。
老人、女人、孩子、穿着志愿者背心的年轻人、外勤队员、临时医生。
一排一排。
像等待救援。
也像等待点名。
他们同时抬头。
同时看着杨金龙。
眼睛里没有白光。
这反而更诡异。
顾眠低声：“不是活人。”
杨金龙说：“嗯。”
“也不完全是污染。”
“嗯。”
顾眠看他。
“你嗯什么？”
“我在想怎么砸比较合适。”
顾眠沉默一瞬。
“这里可能有邵雨线索。”
“所以还没砸。”
大厅里的小女孩歪了歪头。
“叔叔，你为什么不进来？”
她声音很清。
和刚才频道里的声音一样。
邵平在观察室里闭上眼。
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沈晚晴站在他身边，没有让他切断画面。
因为切断不一定是保护。
有些真相，如果迟早要看见，不如在有人陪的时候看。
杨金龙对小女孩说：“你叫什么？”
小女孩眨了眨眼。
“你不知道吗？”
“我问你。”
“邵雨。”
她抱紧书包。
“我爸爸叫邵平。”
“他来了吗？”
邵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
沈晚晴按住他的肩。
“呼吸。”
邵平艰难地吸气。
“她……她书包上有一个兔子挂件。”
唐梨快速放大画面。
小女孩的书包侧边，确实挂着一个旧兔子。
耳朵缺了一半。
邵平声音沙哑。
“那是我给她缝的。”
唐梨说：“个人物证匹配。”
“但仍不能确认眼前个体真实。”
杨金龙问：“邵雨，你为什么在这里？”
小女孩低头看着书包。
“等爸爸。”
“等多久了？”
她想了想。
“不知道。”
“这里的人都在等？”
“嗯。”
她转头看向身后那一排排人影。
“他们都在等。”
“等谁？”
大厅里，无数人同时开口。
“等救援。”
“等孩子。”
“等妈妈。”
“等车。”
“等名单。”
“等一句对不起。”
“等有人说，我们不是被放弃的。”
声音整齐得像潮水。
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了很多年的冷。
顾眠手中的刀微微一震。
“七千人回响。”
杨金龙抬眼。
“这里就是愿望坟场第一层。”
大厅里的灯光忽然亮了一点。
白皇后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是从广播里。
是从每一个人影口中同时传出。
“欢迎。”
“杨金龙。”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杨金龙说：“你铺路太明显。”
白皇后轻笑。
“明显吗？”
“可你还是来了。”
“因为我要看你藏了什么。”
“我没有藏。”
白皇后的声音温柔得像风。
“这些人都在这里。”
“只是你们太久没有回头看。”
她让大厅里的人影一个个站起来。
每站起一个，明账屏远程同步弹出一条旧档。
三十七号避难点。
姓名不详。
状态失联。
三十七号避难点。
姓名不详。
状态失联。
三十七号避难点。
姓名不详。
状态失联。
一条又一条。
密密麻麻。
许清棠在北仓旧塔里看着这些记录，脸色发白。
“全是空档。”
唐梨低声：“当年数据断了。”
许清棠说：“断了，不等于人就变成姓名不详。”
她立刻开始建立临时追认模板。
三十七号避难点空档复核。
白皇后的笑声轻轻响起。
“又开始写了。”
“许清棠，你真以为写下来，就能把他们从坟场里救出去？”
许清棠没有抬头。
“至少不让你替他们写。”
杨金龙看向邵雨。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女孩抿了抿嘴。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杨金龙皱眉。
邵雨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记得爸爸。”
“记得兔子。”
“记得那天很冷。”
“记得有人说车快来了。”
“也记得后来很多人哭。”
她抬头，眼神干净得可怕。
“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
邵平在观察室里再也撑不住，跪坐在地。
沈晚晴蹲下去。
“邵平，看着我。”
邵平满脸是泪。
“她说不知道。”
“我听见了。”
“她怎么会不知道？”
沈晚晴说：“因为这可能是她的记忆回响。”
“也可能是白皇后用她的记忆拼出来的影。”
“还有第三种可能。”
邵平抬头。
沈晚晴停了一下。
“她曾经活着留在这里，但后来状态改变。”
邵平听懂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杨金龙也听见了这段对话。
他看着邵雨。
“你能带路吗？”
邵雨问：“去哪里？”
“你最后记得的地方。”
小女孩慢慢站起来。
大厅里所有人影也跟着站起来。
顾眠刀意一横。
“别一起动。”
所有人影停住。
白皇后笑道：“你真凶。”
顾眠说：“你话多。”
小女孩抱着书包，往大厅深处走。
杨金龙和顾眠跟上。
门外车队陆续抵达。
陆沉舟维持短门，把后方外勤队送到正门外。
沈晚晴远程提醒：“不要触碰人影。”
唐梨补充：“所有物件先拍照建档。”
周烬已经消失在侧廊阴影里。
他声音很低。
“右侧餐厅有大量座位残影。”
“左侧便利店货架空。”
“地下通道入口被封。”
杨金龙问：“封口材质？”
周烬说：“旧车门、钢板、货架、床架。”
“不是坍塌。”
“是人为封死。”
大厅里的声音忽然变低。
那些人影开始重复一句话。
“别开。”
“别开。”
“别开。”
邵雨停在地下通道入口前。
她回头看杨金龙。
“他们说，下面不能去。”
杨金龙问：“你去过吗？”
邵雨点头。
“去过。”
“下面有什么？”
小女孩想了很久。
“名单。”
“很多名字。”
“还有一个姐姐。”
邵平猛地抬头。
“姐姐？”
杨金龙问：“什么姐姐？”
邵雨抱紧书包。
“她说，她帮大家把愿望收起来。”
“等以后有人来救，就还给大家。”
大厅里所有灯同时闪了一下。
白皇后的声音轻轻响起。
“小孩子总是记不清。”
杨金龙看着地下通道口。
“她记得够清楚。”
他抬手。
雷震拳轰然砸下。
堵住通道的钢板和旧车门被一拳震开。
灰尘炸起。
黑暗深处，传来无数人压抑的低语。
“别开。”
“会听见的。”
“会全听见的。”
杨金龙站在通道口。
雷光照下去。
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接着一句愿望。
邵雨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叔叔。”
“这里的人，把想活的话都写在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