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牌下方，黑雾贴着地面流动。
三十七号避难点。
前方两公里。
这几个字锈得厉害。
可在车灯照过去的一瞬间，它们像刚被人擦过一样，泛出一层湿冷的白光。
频道里，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爸爸。”
“我看见雷了。”
北仓观察室里，邵平的呼吸一下乱了。
沈晚晴的声音立刻从公共频道传回去。
“邵平，看照片。”
“不要回答。”
邵平坐在观察室床边，双手死死攥着雷印。
雷印把车队前方画面同步到他眼前。
他看见黑雾。
看见路牌。
也听见那个声音。
那声音太像邵雨了。
像到他几乎要把理智咬碎。
“我……我不回。”
邵平声音发颤。
“我听着。”
“我不回。”
沈晚晴低声道：“很好。”
杨金龙坐在头车副驾驶，抬手按住频道。
“所有人报状态。”
顾眠：“清醒。”
陆沉舟：“清醒，空间感知受雾干扰。”
周烬：“清醒，右侧废楼有三只普通感染者，未接近。”
外勤一队：“清醒。”
医疗辅助：“清醒。”
沈晚晴：“清醒。”
杨金龙问：“幻听？”
短暂沉默。
外勤三号低声道：“有。”
车里空气一紧。
杨金龙说：“报。”
外勤三号吞了口唾沫。
“我听见我哥叫我。”
“他说让我停车。”
“他说前面不能去。”
顾眠的声音立刻冷下来。
“你哥状态？”
“死亡确认。”
沈晚晴接话：“很好，继续保持不回应。”
外勤三号声音发哑。
“明白。”
几秒后，外勤七号也开口。
“我听见我女朋友。”
韩烈留在北仓指挥室，听到这里，眉头一皱。
“这才刚到外围。”
唐梨盯着数据。
“愿望回路比预计更靠外。”
“它不是等我们进避难点。”
“它在迎接。”
迎接。
这个词让车队里的每个人都不舒服。
像他们不是来调查的。
而是被邀请赴宴。
杨金龙看着前方。
“停车。”
头车刹停。
后方车辆依次停下。
距离避难点还有一公里八百米。
远处黑雾里，服务区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残破的加油站棚顶塌了一半。
高大的指示牌歪在路边。
收费口改造的防御墙上，挂着早已褪色的横幅。
欢迎进入三十七号临时避难点。
共渡灾后难关。
最后四个字被雨水和灰尘泡得模糊。
看上去不像口号。
像遗言。
杨金龙下车。
雷光贴着鞋底蔓开，照亮周围五十米。
地面有很多脚印。
不是新脚印。
是旧痕。
被污染固定在路面上，像当年的撤离队伍从未离开。
沈晚晴蹲下检查。
“这些不是实体痕迹。”
“是回响。”
陆沉舟低声道：“空间也不对。”
“前面那一公里，被折过。”
杨金龙看他。
“什么意思？”
“看上去一公里，实际可能更长。”
“也可能一脚进去，就直接到服务区内部。”
顾眠拔刀半寸。
“愿望回路在改路。”
白皇后的声音没有出现。
但女孩的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不在频道里。
而是在路边废弃广播杆上。
“爸爸。”
“这里好多人。”
“他们都在等。”
邵平在北仓观察室里猛地捂住耳朵。
可雷印还是把声音送到了他心里。
沈晚晴立刻道：“邵平，描述，不回应。”
邵平声音发抖。
“她以前怕人多。”
“但她很会装不怕。”
“她每次害怕，就会说这里好多人。”
唐梨快速记录。
“个人记忆匹配度上升。”
“但仍不能确认是真实邵雨。”
杨金龙说：“不用急着确认。”
他抬手。
一枚雷讯在掌心成形。
手机大小的雷光被他随手丢向废弃广播杆。
砰！
广播杆被炸得一歪。
声音戛然而止。
韩烈在北仓指挥室里咧嘴。
“舒服。”
唐梨却说：“回路没有断，只是换点。”
果然。
前方服务区里，更多声音响了起来。
老人。
孩子。
男人。
女人。
像有七千人同时在远处低语。
“救救我。”
“我还活着。”
“别走。”
“先救我孩子。”
“我不想被留下。”
“为什么不来？”
声音密密麻麻，从黑雾里涌出来。
外勤队里有人呼吸明显变粗。
沈晚晴立刻道：“全员复述当前任务。”
外勤一号：“调查三十七号避难点。”
外勤二号：“追踪愿望回路。”
外勤三号声音发抖：“寻找邵雨线索，但不以救援假设进入。”
沈晚晴：“继续。”
顾眠：“听见亲人声音，不回应。”
陆沉舟：“空间异常，不单独行动。”
周烬：“发现真实幸存者，先标记，后救援。”
杨金龙最后开口。
“所有声音，在确认前都按污染处理。”
他说完，雷光猛地抬起。
一条雷线从他脚下向前铺出。
白雾被雷光照开一条窄路。
不宽。
只够车队缓慢通过。
但够了。
杨金龙上车。
“沿雷线走。”
车队重新启动。
轮胎碾过那些旧脚印时，车身微微颤动。
像碾过一层看不见的哭声。
距离避难点一公里。
八百米。
五百米。
路变长了。
陆沉舟判断得没错。
明明只剩五百米，车队开了三分钟，路牌上的距离却没变。
唐梨在远程频道里说：“空间折叠增强。”
“愿望回路想让你们一直走在进入避难点之前。”
沈晚晴问：“为什么？”
顾眠说：“进门前，最容易后悔。”
黑雾里，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楚。
“别进来。”
“快进来。”
“你来晚了。”
“你终于来了。”
“爸爸，我在这里。”
最后一句再次出现。
邵平终于闷哼一声。
雷印同步画面剧烈晃动。
沈晚晴立刻切到他频道。
“邵平！”
“我没回。”
邵平咬着牙。
“我没回！”
杨金龙眼神一冷。
“陆沉舟，开短距门。”
陆沉舟脸色一变。
“空间被折过，开门有风险。”
“所以短。”
“多短？”
“二十米。”
陆沉舟懂了。
不跨越避难点。
不跳进白皇后的核心。
只用短门打断这段永远走不完的路。
他抬手，空间在车队前方撕开一道浅口。
口子后面，还是黑雾。
但雾里能看见服务区外墙。
杨金龙抬手。
雷震拳的力量压在拳面。
“我先过。”
顾眠同时下车。
“一起。”
杨金龙看她一眼。
“行。”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短门。
下一秒。
声音全部消失。
世界安静得不正常。
杨金龙和顾眠站在三十七号避难点正门前。
门是开着的。
门内灯火通明。
无数人影坐在服务区大厅里，整整齐齐地抬头看着他们。
最前排，一个小女孩抱着书包。
她抬起头，对杨金龙笑了一下。
“叔叔。”
“你看见我爸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