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该睡了。
邵雨说完这句话后,地下通道里的低语声变轻了一些。
不是消失。
只是像有人终于把声音放低。
七千人的愿望残响,在这里吵了太多年。
他们想活。
想回家。
想被救。
想有人替他们选。
想有人记得他们没有主动被放弃。
这些愿望每一个都合理。
可七千个合理愿望挤在一起,就变成一口巨大的井。
邵雨被压在井底。
她不是井。
她只是最后一个没有散掉的孩子。
沈晚晴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残响分离不能硬切。”
“硬切会把邵雨一起撕碎。”
唐梨快速分析回路。
“愿望墙、缺耳兔子、书包、邵雨残留意识,四者绑在一起。”
“白皇后通过墙面愿望维持她的形态。”
“如果先毁墙,邵雨散。”
“如果先取书包,愿望墙暴走。”
“如果先拔缺耳兔子,白皇后会接管。”
顾眠冷冷道:“真会绑。”
白皇后的声音从墙里渗出来。
“不是我绑的。”
“是他们把她留下。”
“他们想让她替自己记着。”
“他们想让她替自己等。”
“我只是没有让这份愿望浪费。”
杨金龙说:“你管这叫不浪费?”
白皇后轻声:“你们把尸体埋进土里。”
“我把愿望留在回路里。”
“有什么区别?”
沈晚晴说:“区别是坟不会逼孩子替死人活。”
白皇后沉默了一下。
顾眠淡淡道:“医生这刀也挺准。”
杨金龙抬手。
“唐梨,能不能把愿望墙拓下来?”
“可以。”
“怎么拓?”
“雷域定影,影像采集,许清棠建追认档。”
“但有一个问题。”
“说。”
唐梨声音很沉。
“这些字被愿望回路污染过,普通影像只能拍到表层。”
“要保存真正残响,需要有人承受一次回声冲击。”
陆沉舟皱眉。
“什么意思?”
“简单说,要有人站在墙前,让七千人同时把愿望说一遍。”
外勤队里有人脸色瞬间变了。
七千人同时说愿望。
这不是听一段录音。
这是把整个避难点撤离失败那一刻,压进一个人的脑子里。
轻则精神崩溃。
重则直接被愿望回路拖成新的节点。
白皇后笑了。
“看。”
“又到了选择的时候。”
“谁来听?”
通道里所有目光都落在杨金龙身上。
答案似乎很明显。
他最强。
他能扛。
他是天灾主宰。
可沈晚晴立刻说:“不行。”
杨金龙看向她。
沈晚晴声音很冷。
“你是白皇后最想要的节点。”
“七千人愿望同时进你脑子,她不用赢,只要留一道门就够。”
顾眠说:“我来。”
杨金龙直接否掉。
“不行。”
顾眠眼神一冷。
“你能否我?”
“能。”
她刀意一动。
杨金龙看着她。
“你刚从训练场节点出来,银瞳还没完全稳。”
“七千人愿望冲进去,你可能当场开刀。”
顾眠盯着他。
“你倒是记得清楚。”
“刚写进明账的东西。”
顾眠没再说话。
周烬从阴影里开口:“我来。”
沈晚晴也否定。
“影系容易被回声藏影。”
陆沉舟说:“我不适合,我的空间感知会被折叠。”
外勤队没人说话。
不是怕死。
是他们知道自己扛不住。
就在这时,北仓观察室里,邵平抬起头。
“我来。”
沈晚晴转头。
“不行。”
邵平看着雷印画面。
“她是我女儿。”
“这不是理由。”
“是。”
邵平声音沙哑,却很稳。
“她替别人听了这么多年。”
“现在该我这个当爸的听一次。”
沈晚晴皱眉。
“你已经有污染牵引,再听七千人愿望,可能回不来。”
邵平低声说:“我知道。”
杨金龙没有立刻拒绝。
他看着邵平。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不是为了赎罪?”
邵平沉默一下。
“有。”
杨金龙说:“那不行。”
邵平愣住。
杨金龙冷冷道:“别拿七千人愿望给你自己赎罪。”
“他们不是你的刑具。”
这句话像一耳光。
打得邵平脸色发白。
他低下头。
很久后,重新抬起来。
“那我换个说法。”
“说。”
“我是邵雨的父亲。”
“她现在想睡。”
“如果必须有人替她听最后一次。”
“我应该在。”
他停了停。
“不是赎罪。”
“是送她。”
沈晚晴没有再立刻反驳。
杨金龙看向邵雨。
“你愿意吗?”
邵雨抱着书包,望着雷印方向。
她能感觉到父亲在那里。
很远。
又很近。
“爸爸会疼吗?”
邵平哭着笑了一下。
“会。”
邵雨抿嘴。
“那不要。”
邵平眼泪掉得更厉害。
“小雨。”
“不要。”
她很认真。
“爸爸回家。”
邵平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白皇后轻声道:“多好的孩子。”
“所以她更适合留在愿望里。”
“她永远不会自私。”
杨金龙眼神冷了。
“闭嘴。”
他看向墙。
“我来。”
沈晚晴刚要开口,杨金龙抬手打断。
“不用七千人一起进。”
唐梨一怔。
“什么意思?”
杨金龙掌心雷光慢慢分裂。
一条。
十条。
百条。
最后化成无数细小雷线,沿着愿望墙铺开。
“他们不是一个声音。”
“是七千个人。”
“那就一个一个听。”
唐梨立刻明白。
“你要用雷域分流?”
“嗯。”
“负荷会很高。”
“比让他们一起喊低。”
“需要锚点。”
沈晚晴说:“邵雨。”
许清棠接上:“还有她自己的愿望。”
杨金龙看向邵雨。
“你想睡。”
邵雨点头。
“那就记住这句话。”
“不管谁喊你。”
“不管他们想让你记什么。”
“你只记住,你想睡。”
邵雨小声说:“我想睡。”
雷线亮起。
第一道愿望被抽出来。
陈立,四十二岁。
我想让我儿子先上车。
杨金龙没有让它钻进脑子。
而是让雷线把声音送进明账采集端。
许清棠立刻写下。
陈立。
愿望追认。
第二道。
孟小兰,二十六岁。
我想活到孩子出生。
第三道。
徐川,十七岁。
我想回学校。
一道又一道。
没有一起涌来。
而是排队。
七千人的愿望,被雷域硬生生排成了队。
白皇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怒意。
“愿望不是这样听的!”
杨金龙额角青筋跳起。
“在我的地盘,就是这样。”
雷光继续铺开。
愿望墙上的白雾被一层层剥离。
邵雨抱着书包,一遍遍小声念:
“我想睡。”
“我想睡。”
“我想睡。”
邵平在观察室里跟着她念。
“你想睡。”
“爸爸回家。”
“爸爸不来了。”
七千人的低语越来越轻。
墙上的字一点点固定。
不再流动。
不再互相覆盖。
像终于从白皇后的嘴里,被抢回了各自的名字。
唐梨声音发颤。
“拓印完成百分之二十。”
“三十。”
“四十。”
通道深处,白雾猛然凝成一个女人轮廓。
白皇后终于不再只说话。
她伸出手,抓向邵雨。
“她是我的节点。”
顾眠一刀斩出。
银光贴着白雾掠过。
“现在不是了。”
白雾被斩开。
但更多白雾从墙缝里涌出。
杨金龙没有回头。
“顾眠。”
“在。”
“别让她碰那个孩子。”
顾眠横刀站在邵雨身前。
“她碰不到。”
雷光继续推进。
拓印百分之六十。
七十。
八十。
杨金龙鼻腔里渗出一点血。
沈晚晴声音一紧。
“杨金龙,负荷过高。”
“没事。”
“别硬撑。”
“还差一点。”
白皇后的声音变得尖锐。
“你救不了所有愿望!”
杨金龙咬住牙。
“我没说救。”
“我说登记。”
拓印九十。
九十五。
九十九。
最后一道愿望被雷线抽出。
邵雨,十岁。
我想睡觉。
不要再听见他们说话。
也不要爸爸来。
让爸爸回家。
许清棠亲手写下这一条。
拓印完成。
整面愿望墙的白光同时熄灭。
邵雨身上的白裙开始变淡。
她看着杨金龙,轻声问:
“叔叔。”
“现在可以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