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雨问完那句话后,地下通道安静得像雪落下来。
现在可以睡了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因为这句话太轻。
轻到谁都怕一开口,就把她吹散。
杨金龙站在愿望墙前,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
雷域分流七千道残响,不是没有代价。
只是他没让代价落到别人身上。
沈晚晴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杨金龙,报状态。”
“清醒。”
“头痛?”
“一点。”
“污染回声?”
“没有。”
“撒谎?”
杨金龙停了半秒。
“有一点。”
沈晚晴冷声:“回来后检查。”
杨金龙说:“嗯。”
顾眠看了他一眼。
“需要我现在砍醒你吗?”
“不用。”
“别客气。”
“真不用。”
这种对话如果放在别的时候,韩烈一定会插嘴。
可现在北仓指挥室里没人笑。
所有人都看着通道尽头的邵雨。
白裙少女的身形正在一点点变淡。
不是被清除。
更像终于不用再被七千人的愿望撑着。
她重新变回那个十岁的孩子。
马尾。
旧书包。
缺耳兔子。
小小一团,站在雷光下。
邵平在观察室里跪坐着。
他的手指深深扣进掌心。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爸爸对不起你。
想说爸爸来晚了。
想说爸爸一直在找你。
也想说跟爸爸回家。
可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睡吧,小雨。”
邵雨听见了。
她抬头,朝雷印的方向笑。
“爸爸也睡。”
邵平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沈晚晴站在他身边,眼睛也有些红。
她没有劝他别哭。
这时候哭,是人还在的证明。
地下通道里,邵雨抱着书包,慢慢走到愿望墙前。
墙上她那行字已经被固定下来。
不再被白雾遮住。
不再被“想见爸爸”单独截走。
完整地留在那里。
杨金龙问:“还有什么要说?”
邵雨想了想。
“叔叔。”
“嗯。”
“不要让那个姐姐再替我说话。”
“不会。”
“也不要让爸爸来这里。”
“他不来。”
“那就好。”
她低头摸了摸缺耳兔子。
“这个能给爸爸吗?”
杨金龙看向那只挂件。
唐梨立刻检测。
“挂件是实物。”
“污染附着下降。”
“可以封存带回,但需要医疗隔离。”
杨金龙点头。
“能。”
邵雨把缺耳兔子摘下来。
递给杨金龙。
她的手穿过雷光时,像一片很薄的纸。
缺耳兔子却是真的。
落在杨金龙掌心,有一点旧布料的重量。
邵平隔着画面看见那只兔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邵雨说:“爸爸以前缝得很丑。”
观察室里,邵平哭着笑了一声。
“是挺丑。”
邵雨也笑。
“但我喜欢。”
白皇后的声音忽然从极远处响起。
不再温柔。
而是冷。
“你们把她变成了遗物。”
杨金龙抬眼。
“是她自己选的。”
“她只是个孩子。”
沈晚晴开口:“所以更不能替她选。”
白皇后沉默。
顾眠淡淡道:“这句还给你。”
地下通道深处,白雾开始后退。
三十七号避难点的第一层愿望坟场,被拓印、固定、追认。
它不再是白皇后可以随意抽取的声音库。
但这不代表它完全干净。
墙上的名字仍然沉重。
每一行都要回北仓复核。
每一个愿望都要从污染里辨出人的部分。
这会很慢。
很麻烦。
也不能让死人复活。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白皇后不能再拿这些话,去骗一个父亲往死路走。
邵雨的身体越来越淡。
她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像真的困了。
“叔叔。”
“嗯。”
“你会打雷吗?”
杨金龙停了一下。
“会。”
“爸爸说,打雷是天上有人拍桌子。”
杨金龙看了一眼雷光。
“他说得不准。”
邵雨问:“那是什么?”
杨金龙说:“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告诉你路亮了。”
邵雨想了想。
“那你能打一下吗?”
“能。”
顾眠看向他。
沈晚晴没有阻止。
杨金龙抬手。
没有轰鸣。
没有爆炸。
只有一道很轻的雷光,从他掌心飞起,沿着地下通道墙壁游走。
照亮每一个名字。
照亮每一句愿望。
也照亮邵雨身后的黑暗。
邵雨仰头看着雷光。
“真亮。”
她慢慢闭上眼。
“爸爸。”
“我不怕雷了。”
北仓观察室里,邵平终于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邵雨的身影在雷光里散开。
没有尖叫。
没有挣扎。
像一盏终于可以熄灭的小灯。
缺耳兔子留在杨金龙掌心。
愿望墙上,邵雨那一行字下方,多出一条极淡的痕迹。
爸爸回家了。
唐梨的声音很轻。
“邵雨残响进入休眠。”
“愿望墙第一层清理完成。”
“白皇后失去三十七号避难点外围节点。”
陆沉舟长出一口气。
周烬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声道:“但地下更深处还有东西。”
顾眠看向通道尽头。
那里原本被白雾遮住的门,露出了一角。
门上不是名字。
是编号。
三十七号避难点。
牺牲算法执行室。
杨金龙握紧缺耳兔子。
“她睡了。”
“现在该问问,当年是谁让他们醒着等死。”
白皇后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你真要进去?”
杨金龙抬手。
雷震拳的电光在左拳上炸开。
“门都露出来了。”
“不砸,不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