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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磨刀
    一

    萧寒渊又昏睡了一整天。

    不是昏迷,是那种身体在修复时必然的深度睡眠。呼吸平稳,脉搏有力,体温维持在三十七度五左右。沈清辞每两个时辰去检查一次,伤口没有再渗液,红肿消退了大半。

    赵远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但精神头反而比昨天好了。老人终於相信,将军不会死了。

    “夫人。”赵远趁沈清辞换药的时候小声说,“外面有消息。”

    “什麽消息?”

    “朝廷派人来了。”赵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要‘探望’将军。老奴听说是太后身边的太监,这会儿已经在驿站了。”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没停。

    太后身边的太监。这个节骨眼上来“探望”,用意不言自明。

    “什麽时候到?”

    “说是明日。”

    沈清辞把纱布条打了一个结,直起身。

    “将军这个样子,不能见人。”她说,“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赵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走出正房的时候,天又阴了。乌压压的云层压在将军府的屋顶上,风里带着湿冷的气息,像是又要下雪。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日。

    她需要一个能应对太监的说辞。还需要萧寒渊在那个时候清醒——至少是能睁眼、能说几个字的清醒。

    还要准备一套乾净的衣裳,把房间里的血腥味散掉。

    还要想办法给萧寒渊弄一根像样的拐杖,不能让太监看见他用那根劈了口的旧木棍。

    事儿一件一件地堆过来,像冬天院子里的雪。

    她正想着,後院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

    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

    刺耳,持续,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

    二

    沈清辞循着声音走到後院。

    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

    萧明蹲在院子角落里,背对着她,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在磨刀石上来回地磨。

    不是昨天那种魔法。

    昨天他磨刀,是安静的,机械的,像在做一件日常家务。

    今天他磨刀,带着一股狠劲。每一下都用了全力,刀刃在石头上擦出的声音又尖又长,像是要把石头劈开。

    磨刀石旁边,放着一碗粥,一口没动,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沈清辞没有出声,就站在门口看着。

    萧明磨了很久。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甚至有裂开的血口子,但他没有停。

    直到那把匕首的刃口亮得像一线水光,他才停下来。

    他举起匕首,对着天光,眯起一只眼睛看刀刃。

    然後他用拇指试了试锋利程度。

    刀刃划破了他的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

    他看着那滴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冷的、让人心悸的满意。

    “够利了。”他自言自语。

    沈清辞推门进去。

    萧明的手猛地一紧,匕首横在了身前——那是防御的姿势。

    看清是她之後,他没有放松,反而握得更紧了。

    “你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沈清辞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她看了一眼那把匕首,“磨得很利。”

    萧明没说话。

    “想杀谁?”沈清辞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只见到萧明愣了一下。

    “……杀该杀的人。”他说。

    “谁是该杀的人?”

    “害死我爹的人。”

    沈清辞看着那把匕首。刀刃上映出男孩的半张脸,苍白,倔强,眼睛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她很熟悉。

    前世她在急诊室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失去至亲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悲伤,是愤怒。愤怒找不到出口,就会变成刀。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她问。

    萧明沉默了。

    “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硬得像石头,“但我会找到他。”

    “找到了呢?”

    “杀了他。”

    “杀了他之後呢?”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沈清辞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拿匕首的那只手。萧明本能地想挣开,但她握得很稳。

    “杀人很容易。”她说,“一把利刃,一个时机,就能要一个人的命。”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想过没有,杀了他之後,你爹不会回来。你妹妹还是没有父亲。你还是每天晚上听见她哭。”

    萧明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我能怎麽办?”他的声音终於裂了一条缝,“我什麽都做不了。我连保护玥儿都做不到。”

    沈清辞松开他的手。

    她从地上捡起那根磨刀石,在手里掂了掂。

    “想学杀人?”她问。

    萧明抬起头。

    “我可以教你。”沈清辞说,“但不是现在用刀,而是先学一件事。”

    “什麽事?”

    “人体的弱点在哪里。”

    三

    沈清辞在地上画了一个人形。

    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的,粗糙,但比例准确。

    “这是人体。”她指着人形,“头、颈、胸、腹、四肢。”

    萧明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要害在哪里?”沈清辞问。

    男孩指了指心脏的位置。“这里。”

    “还有呢?”

    萧明想了想,又指了指喉咙。“这里。”

    “还有呢?”

    “……不知道了。”

    沈清辞在泥地上一个一个地标出来:

    “头部——太阳穴、後脑。颈部——两侧的动脉。胸部——心脏、锁骨下动脉。腹部——肝脏、脾脏。这些地方,只要被利器击中,轻则重伤,重则当场死亡。”

    萧明听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记。

    “但你知道这些,还不够。”沈清辞说,“你要知道更深的一层——为什麽这些地方是要害?它们长在身体的什麽位置?有多深?被什麽东西击中会死,被什麽东西击中只会伤?”

    萧明皱起眉头。“你怎麽知道这些?”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

    “我读过很多医书。”她说,“医生知道人体的全部秘密。哪里能救,哪里不能救。哪里一刀就会死,哪里捅三刀也死不了。”

    她看着萧明。

    “你如果想杀人,先要学会怎麽救人。”

    萧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是矛盾吗?”

    “不矛盾。”沈清辞说,“只有真正懂生命的人,才知道怎麽结束它。”

    她把树枝插在泥地上。

    “你学不学?”

    萧明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动,就那麽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学。”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笃定。

    四

    那天下午,萧明没有再磨刀。

    他把匕首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沈清辞看见了,但没有说他。

    他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坐在灶房的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萧玥醒来的时候,没有哭。

    她坐在床上,自己穿好了鞋,走到门口,看见沈清辞在院子里晾晒换下来的纱布条。

    小女孩站了一会儿,然後走过去,伸手抓住了沈清辞的衣角。

    沈清辞低头看她。

    萧玥没有说话,只是抓着那块衣角,像抓住一根浮木。

    沈清辞蹲下来,跟她平视。

    “肚子饿不饿?”

    萧玥摇了摇头。

    “那你想做什麽?”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娘。”

    沈清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夫人”,不是“你”。

    是“娘”。

    萧玥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没有哭,就是在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沈清辞伸手搂住她。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她不是任何人的母亲,前世不是,今生也不是。

    但她的手臂收紧了。

    “我在。”她说。

    五

    傍晚时分,萧寒渊醒了。

    这一次他清醒了很多,能自己坐起来,能喝下半碗粥。赵远激动得老泪纵横,被萧寒渊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沈清辞检查了他的伤口、体温、脉搏。

    “明天见好转。”她说,“但还不能下床。”

    “明天?”萧寒渊听出了她话里的异常,“明天怎麽了?”

    沈清辞把太监要来的事告诉了他。

    萧寒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麽应对?”他问。

    “我会说你感染未癒,不宜见客。”沈清辞说,“但如果太监执意要见……”

    “那就让他见。”萧寒渊说。

    沈清辞看着他。

    “你这个样子见人?”

    萧寒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左臂还缠着纱布。

    “就是这个样子。”他说,“让他们看看,萧寒渊病到了什麽程度。”

    沈清辞明白了。

    示弱。

    让敌人以为他真的完了,真的没威胁了。

    “你确定?”

    “确定。”

    沈清辞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寒渊叫住了她。

    “萧明今天……跟你学了什麽?”

    沈清辞脚步一顿。

    “你怎麽知道?”

    “我在窗户缝里看见了。”萧寒渊的声音很平静,“你在教他人体要害。”

    沈清辞转头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碰在一起。

    “你不高兴?”她问。

    萧寒渊摇了摇头。

    “他需要有人教。”他说,“但不是教他杀人。”

    “那教他什麽?”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教他活着。”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走出正房,站在台阶上。

    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无数只向上抓捞的手。

    风又起了。

    她裹紧了外衫。

    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