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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渡魂- 第7章 探病-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7章 探病
    一

    巳时刚过,将军府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普通的敲法。三声,停一停,再三声。不急不躁,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礼数。

    赵远来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正房里给萧寒渊换药。她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萧寒渊。

    萧寒渊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把右手的衣袖放下来,遮住了那条萎缩的左臂。

    “让他们在正厅等着。”他说,“就说我换了衣裳就来。”

    赵远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沈清辞把纱布条打好结,站起来。“你真要见?”

    “见。”萧寒渊说,“不见,他们还会来。”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沈清辞帮他把外衫套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体力不支。

    “拐杖。”他说。

    沈清辞把那根劈了口的旧木棍递给他。他接过去,撑着站起来,身体晃了晃,稳住了。

    “你别去了。”他对沈清辞说。

    “为什麽?”

    “你在,他们会问东问西。”

    沈清辞想了想,说:“我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萧寒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麽。

    二

    正厅里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太监,面容白净,嘴角噙着笑,穿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後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提着药箱,一个捧着礼盒。

    太监看见萧寒渊拄着拐杖走进来,笑容更深了。

    “将军,许久不见。太后娘娘惦记您,特命奴婢前来探望。”

    说着,他行了个礼,姿态恭谨,但眼睛一直在打量萧寒渊——从他的脸,到他的右腿,到那根拐杖,再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的左臂。

    萧寒渊在主位上坐下,右腿伸出去,拐杖靠在手边。

    “劳太后挂念。”他的声音平淡得像一碗白水,“臣伤病缠身,不能行大礼,还请公公见谅。”

    “将军说哪里话。”太监笑道,“太后说了,将军是国之栋梁,安心养伤要紧。”

    他的目光落在萧寒渊的左臂上,停了一瞬。

    “将军这左臂……还是没有起色?”

    萧寒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像在看一件别人的东西。

    “废了。”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太监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哎呀,那可真是……”他叹了口气,转头对身後的小太监说,“把太医院的方子拿来。”

    小太监递上一张药方。太监接过来,双手捧给萧寒渊。

    “太后特意让太医院开了新方子,说是对筋骨损伤有奇效。”

    萧寒渊伸出右手接过药方,随手放在桌上。

    “多谢太后。”

    太监又说了一阵场面话,无非是“将军受苦了”“朝廷不会忘记将军的功劳”之类。萧寒渊一一应付,语气始终平淡。

    沈清辞站在侧面的阴影里,低着头,像一个透明人。

    但她一直在听,一直在看。

    她注意到,太监的目光每隔几句就会扫一眼萧寒渊的左臂和右腿,像是在确认什麽。

    她还注意到,太监身後那个提药箱的小太监,手指很粗,虎口有茧——那不是太监的手,是常年握刀的手。

    三

    “将军。”太监突然话锋一转,“奴婢还有一事。”

    “公公请讲。”

    “太后想知道,当年那一战……究竟是谁走漏了军情?”

    正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萧寒渊的手按在拐杖上,指节微微发白。

    “臣也在查。”他说。

    太监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什麽破绽。

    “将军可有怀疑的人?”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臣不敢妄断。”

    太监笑了笑,又换回了那副和善的面孔。

    “将军谨慎,是好事。太后说了,这事不着急,将军先把伤养好。”

    他站起来,行礼告辞。

    “奴婢改日再来看望将军。”

    萧寒渊没有起身送。“赵伯,送客。”

    赵远领着太监一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提药箱的小太监突然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眼神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但沈清辞捕捉到了。

    那不是好奇,不是打量。

    是评估。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值多少钱。

    四

    太监走後,萧寒渊坐在正厅里,很久没有动。

    沈清辞走过去,把他手边那碗已经凉了的茶递给他。他没有接。

    “你看出什麽了?”他问。

    “那个太监不是单纯来探望的。”沈清辞说,“他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废了。”

    萧寒渊没有否认。

    “还有呢?”

    “那个提药箱的,不是太监。”

    萧寒渊终於抬起头看她。

    “你怎麽知道?”

    “他的手。虎口有茧,常年握刀的人才有。”

    萧寒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硬的弧度。

    “你比我想的还细心。”

    沈清辞没有回应这句评价。

    “他们会再来吗?”她问。

    “会。”萧寒渊说,“下次来,就不只是试探了。”

    五

    下午,沈清辞在灶房里熬药。

    萧明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放在灶台上。

    “给你。”他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谢谢。”

    萧明没有走,站在灶台边,看着砂锅里翻滚的药汁。

    “今天来的那个太监,不是好人。”他突然说。

    沈清辞手上的扇子顿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我听见了。”萧明说,“我趴在後院墙头上听见的。”

    沈清辞没有责备他。八岁的孩子趴在墙头偷听,在这个家里,不是淘气,是生存本能。

    “他还问了将军怀疑谁。”萧明说,“将军说不敢妄断。”

    “你觉得将军应该说吗?”沈清辞问。

    萧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应该。因为说给谁听,那个人都可能传出去。”

    沈清辞看着这个八岁的男孩。

    他比她见过的大多数成年人都更有危机感。

    “你说得对。”她说。

    萧明的脸上没什麽表情,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你教我认的那个人体图,我背下来了。”他说。

    “背给我听。”

    萧明从头骨开始,一路背到脚趾。骨骼的名称、要害的位置、血管的走向——他一个不落,一字不差。

    沈清辞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过目不忘?”

    萧明不懂这个词,但她大概的意思是明白了。

    “看一遍能记住大半。”他说。

    沈清辞把药汁滤出来,倒进碗里。

    “那你明天开始,跟我学识字。”

    萧明皱眉。“学那个做什麽?”

    “医书都是字。你不识字,怎麽学?”

    男孩沉默了片刻。

    “……好。”

    六

    傍晚时分,沈清辞去後院看萧玥。

    小女孩坐在床边,自己穿好了鞋,正在梳头。她握着一把掉了好几根齿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看见沈清辞进来,她的手停了一下。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比昨天大了一些。

    沈清辞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木梳。

    “我来。”

    她轻轻地梳着萧玥的头发。小女孩的头发又细又软,像春天的柳絮。梳好之後,她用一根红绳紮了两个小揪揪——这是她前世在网上看过教程、但从来没有实际操作过的技能。

    萧玥摸了摸头上的小揪揪,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

    “好看吗?”沈清辞问。

    萧玥点了点头。

    然後她突然转过身,抱住沈清辞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

    就那麽抱着。

    不说话。

    沈清辞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正房那边,赵远点上了灯。萧寒渊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根萎缩的手指,今天动了一下。

    很轻。

    但他看见了。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拳头里,什麽都没有。

    但他的心跳,比昨天快了一些。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