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后派来的稳婆在第十天的傍晚到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年长的姓孙，五十多岁，圆脸，大手，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院子气派”，第二句话是“夫人住在哪间”。年轻的姓李，二十出头，瘦小，话少，总是低着头跟在孙稳婆身后，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两人坐着一辆马车，车上还装了两只大木箱，一箱是接生的器械和药材，一箱是婴儿用品，都是宫里御用的东西。
赵远开门的时候，孙稳婆已经自己掀开车帘跳了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大步走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圈。她的目光在正房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走进正房。沈清辞正靠在床头叠小衣服，看见两个陌生人进来，坐直了身子。
“将军夫人，老身姓孙，太后派来给夫人接生的。”孙稳婆蹲下来就要给沈清辞行礼，沈清辞伸手扶住她。“孙嬷嬷不必多礼。”孙稳婆站起来，把手搭在沈清辞的手腕上——不是诊脉，是感受她的体温和脉搏。她的手粗糙、有力，指腹有厚茧，但动作很轻。片刻后，她把手收回去，点了点头。“夫人身体底子好，胎像也稳。老身给夫人检查一下。”
沈清辞躺下，孙稳婆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按压了几个位置，又用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她按压的手法很重，沈清辞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吭声。孙稳婆直起身，从包袱里拿出一根软尺，量了量沈清辞的腹围和骨盆宽度，又用手指探了探胎位。
“孩子的位置很好，头朝下，顺产没问题。夫人不要紧张，该吃吃，该睡睡，该走走。老身会照顾好夫人和孩子的。”孙稳婆的声音洪亮，语气笃定，像是战场上的将军在下达命令。
萧寒渊站在门口，看着孙稳婆的手在沈清辞的肚子上按来按去，右手在门框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孙稳婆检查完了，站起来，转身看着萧寒渊。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臂上，又移开。
“将军，老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讲。”“夫人生产的时候，将军不能在旁边。这是规矩。”萧寒渊的眉头皱了一下。“规矩？我是她丈夫。”“将军是男人。男人不能进产房。这是规矩，从古至今都是。”孙稳婆的声音不容置疑，脸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知道了。”
沈清辞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汤圆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她想说“没事的”，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二
孙稳婆在灶房旁边的一间空房里安顿下来。那间房原本堆着杂物，赵远收拾了一整天，扫出三筐灰，擦了两遍地，才腾出地方放木箱。孙稳婆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剪刀、镊子、纱布、药膏、脐带结扎用的丝线、银质的长命锁、几块细棉布的尿布。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沈清辞摆器械一样。年轻的李稳婆蹲在旁边帮忙，把纱布叠成方块，一块一块码好。
赵远端了两碗绿豆汤给她们，孙稳婆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李稳婆小口小口地抿，喝得很慢，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谢谢赵伯”。赵远愣了一下，他还没介绍自己，这姑娘怎么知道他姓赵？李稳婆没有解释，低下头继续叠纱布。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看着那两个稳婆忙活。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举到眼前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站起来走到后院。萧玥正蹲在菜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个人，肚子圆圆的，里面画了一个更小的人，周围画了一圈人——有爹、有娘、有哥哥、有她、还有赵伯和孙叔叔和刘壮。她把这幅画命名为“汤圆出生的时候”。
萧明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幅画。画得不好，人像火柴棍，肚子像西瓜，汤圆像芝麻。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的画。
“哥哥，汤圆什么时候出来？”“快了。”“快了是几天？”“孙嬷嬷说，就这几天。”萧玥低下头，在汤圆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面写了一个字。她不会写“安”字，写了一个“小”字。萧明没有纠正她。“小”就“小”吧，汤圆本来也小。
三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翻了一个跟头，从左边滚到右边。萧寒渊躺在地铺上，右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睡，听着窗外的虫鸣。
“孙嬷嬷说，生产的时候你不能在旁边。”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嗯。”
“你就在外面等。”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两天。”
萧寒渊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完全包住了她的手。“汤圆，你快点出来。别让你娘等太久。”
汤圆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的手心。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沈清辞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在笑，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四
赵远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灌进暖壶里，放在灶台边上。然后他又烧了一锅。他把孙稳婆要用的一应物件都准备齐全了——干净的棉布、白酒、剪刀、丝线。他把每一样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坐下来歇口气。他的腿疼得厉害，站久了就酸，但他没有停下，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走进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一口气喝完。萧明端了一碗绿豆汤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孙叔叔，汤圆快出来了。”“嗯。”“你紧张吗？”“不紧张。”孙义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在抖。“你不紧张，手为什么抖？”“……热。”孙义没有拆穿他。他把碗接过去，放在灶台上。
孙义走出灶房，翻上屋脊。刘壮蹲在另一侧，两个人背对背。月亮很圆，照在屋脊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
天快亮的时候，沈清辞被一阵剧痛惊醒了。不是汤圆踢的那种痛，是一种从腰蔓延到小腹的、像有人拿刀在割的痛。她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萧寒渊听见她的呼吸不对劲，坐起来。“怎么了？”“……没事。汤圆在动。”她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了一会儿，疼痛过去了。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躺回去。
萧寒渊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没有发烧。“真的没事？”“真的。”他没有再问，但他没有睡。他坐在地铺上，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孙稳婆来检查。她把手放在沈清辞的肚子上按压了一会儿，又用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又摸了摸她的脉。“夫人，昨晚是不是疼了？”“……嗯。”“宫缩开始了。孩子要出来了。”孙稳婆站起来，对赵远说，“烧热水，越多越好。”赵远转身跑进灶房，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孙稳婆对萧寒渊说:“将军，请出去。”
萧寒渊看着沈清辞。她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脸色有些白，但表情很平静。她对他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出正房，把门带上。门闩从里面插上了。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他听着正房里的声音——孙稳婆在说话，李稳婆在忙碌，沈清辞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他把右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八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