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萧寒渊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刘壮也从另一侧屋脊上翻下来,落在他另一侧,三个人并排站在院子里,像三棵被风刮过的树,枝干坚硬,叶子簌簌作响。赵远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萧寒渊,萧寒渊接过去,没有喝,端在手里。碗里的水晃了几下,洒出来一些,烫了他的手,他没有感觉。
正房里传来沈清辞的声音,不是喊叫,是低低的、压抑的呻吟,像受伤的动物在喘气,一阵一阵的,中间有短暂的沉默。萧寒渊的手指收紧了,碗里的水洒了出来,落在青砖上,很快被太阳晒干。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针尖扎进了他的指腹,血珠渗出来,他没有感觉。萧玥抱着铁头二蹲在他旁边,兔子被她搂得太紧,蹬了蹬腿,她没有松手。
“哥哥,娘在叫什么?”“娘在生汤圆。”“疼吗?”“……不知道。”
萧玥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铁头二被她搂得喘不过气,又蹬了蹬腿,她松了一点,但没有放手。
二
孙稳婆的声音从正房里传出来。“夫人,用力。再来。”沈清辞的呻吟声重了一些,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像撕裂一样的叫喊。萧寒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水洒了一地,瓷片溅开,有一片割破了他的鞋面,他没有低头看。
孙义弯腰把碎碗片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捡,捡干净了,放在灶台上。赵远拿扫帚把剩下的碎屑扫干净,手在抖,扫了好几下才扫干净。他又蹲下来,用手把嵌在青砖缝里的碎瓷片抠出来,指腹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出声。
正房里传来婴儿的哭声——不是那种细细的、像猫叫的声音,是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哭声,像一个小喇叭在吹,一声接一声,不肯停。萧寒渊的膝盖软了一下,右手撑住了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硌得他手心发疼,但他没有松开。萧明的针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没有捡。萧玥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汤圆出来了?”
孙稳婆打开门,满头大汗,鬓角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脸上带着笑,嘴角咧到耳根。“将军,恭喜,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萧寒渊松开老槐树,快步走进正房。沈清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起皮,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裹着一个红彤彤的、皱巴巴的、正在哭的小东西,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腿蹬着,把襁褓踢散了。
萧寒渊在床沿上坐下,低下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小东西哭得很大声,喉咙都扯开了,脸憋得通红,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萧寒渊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小东西的脸。皮肤很软,很烫,像刚出锅的馒头。小东西的哭声停了一下,像被什么惊住了,然后又开始哭,比刚才更大声。
萧寒渊的嘴角翘了起来,眼眶红了。他没有擦,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
三
萧明站在正房门口,没有进去。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针已经掉了,地上没有。他蹲下来在地上摸,摸到了,捡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别回袖口上。萧玥抱着铁头二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往正房里看了一眼。她看见了沈清辞,看见了萧寒渊,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襁褓。她把铁头二放在地上,兔子跑了,她没有追。她走进去,站在床尾,踮起脚尖往襁褓里看。
“好小。”她说。
沈清辞笑了,声音很轻。“嗯。”
萧玥歪着头想了想,低下头,看着那个还在哭的小东西,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小东西的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哭了起来。
萧玥把手缩回去,看了一会儿,又伸出来,这次碰的是他攥紧的小拳头。小东西的手指抓住了她的食指,抓得很紧,指甲掐进她的皮肤里,有点疼。萧玥没有抽手,让他抓着。他的手指很小,很软,像没有骨头。
四
赵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不敢进去。他的眼眶红红的,鼻梁还是歪的,呼吸不畅,但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呼吸最顺畅的一天。他把红糖水放在门槛上,退了两步,靠着门框站定,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了,他擦了好几下,眼睛还是红的。
方太医在午时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听见正房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去。他给沈清辞诊了脉,脉象虚弱但平稳,没有大出血的迹象。他开了补血的方子,交给赵远。“每天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连喝七天。”
他又检查了婴儿,小东西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地在找奶吃,像一条干渴的鱼。方太医把他翻过来检查了后背和四肢,又把手指伸进他手心,小东西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甲还是软的。“将军,小公子很健康。哭声洪亮,四肢有力,心肺都好。”方太医把手指抽回来,小东西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抓到,又握成了拳头。
萧寒渊看着方太医的手指被那只小小的手握住,右手在床沿上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将军,给小公子取名了吗?”“萧安。”“好名字。”
方太医走了以后,萧寒渊把那块麒麟玉佩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萧安的襁褓里。玉佩很大,几乎盖住了小东西的整个胸口。萧安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玉佩的绳子,握得很紧。
五
孙稳婆在将军府住了半个月,等沈清辞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才走。临走的时候,她把那只木箱留给了沈清辞。“夫人,里面的东西都是新的,老身用不上了。留给小公子用。”沈清辞打开木箱,里面是接生用的器械和药材,还有几块没用完的纱布和那副银质的长命锁。她把箱子盖上,放在柜子旁边。“孙嬷嬷,辛苦你了。”
孙稳婆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不辛苦。老身接生了上百个孩子,小公子是嗓门最大的。”她拱了拱手,坐上马车走了。李稳婆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还是话很少,走的时候对萧玥笑了一下。萧玥愣了一下,也笑了,把手里的蜜饯分了一颗给她。李稳婆接过蜜饯,塞进嘴里,嚼着走了。
赵远在灶房里熬了一锅鸡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用勺子撇掉浮油,加了红枣和枸杞,又炖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盛了一碗端给沈清辞,又盛了一碗端给萧寒渊。萧寒渊接过去,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小的身体裹在襁褓里,脸红彤彤的,呼吸很轻,像一只安静的小猫。萧寒渊没有睡地铺了——他睡在床上,睡在沈清辞另一边。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床不大,他不敢翻身,怕压到孩子。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头,低头看着萧安。
汤圆——不,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粗糙的皮肤里,他感觉不到疼。
萧寒渊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没有把手抽回来,让那只小小的手握着他的手指,一直握着。沈清辞看着他,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
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汤圆出生了。是个男孩,嗓门很大。将军给他取名叫萧安。”星星闪了一下。
(第八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