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世安在将军府住了半个月，从“不速之客”变成了半个自家人。他每天早起和萧寒渊一起走圈，走完圈去菜地浇水拔草捉虫，干完活去灶房帮赵远烧火。赵远从最初的拘谨变成了使唤——“张主事，火大了，小点”“张主事，柴不够了，去抱一捆”。张世安一一照做，没有怨言，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了灰也不在意。
萧明对他的戒心从针不离手变成了针在袖口里，偶尔还会和他说几句话。“张主事，你是东厂的人？”“不是。兵部的人。”“兵部的人为什么要帮赵伯烧火？”“闲着也是闲着。”萧明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张世安烧火的时候会顺手把灶台边上的油渍擦掉，把砧板摆正，把用过的碗筷放进水盆里——这些事赵远没让他做，他自己做了。
萧玥对他的态度从躲到身后变成了坐在他旁边。她抱着铁头二蹲在菜地边上，看着张世安拔草。“你拔草拔得比赵伯快。”“赵伯腿不好，蹲不久。我腿好。”萧玥点了点头，把铁头二放在地上。兔子蹦到菜地里啃白菜，张世安一把把兔子拎起来，塞回萧玥怀里。“不能吃菜。”萧玥把兔子搂紧，低头训它:“铁头二，不能吃菜。”兔子蹬了蹬腿，认命了。
二
方太医在夏至那天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看见张世安蹲在菜地边上拔草，愣了一下。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压低声音问:“夫人，张世安他……”“他在帮赵伯拔草。”“下官看见了。下官想问的是，将军对他……”沈清辞看着方太医。“将军说，他拔草是好事。”
方太医没有再问，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他走到菜地边上，蹲在张世安旁边。“张主事，拔草呢？”“嗯。”“将军府的日子，还习惯吗？”“习惯。”方太医拔了一根萝卜咬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把萝卜塞进袖子里。“方太医，你每次来都拔一根萝卜，赵伯知道吗？”“不知道。你别告诉他。”张世安笑了一下，这是他来将军府之后的第一个笑容，很短，但方太医看见了。
三
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张世安和方太医蹲在菜地边上拔萝卜。他的右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蹲在他旁边。“将军，末将查了张世安的底。”“说。”“他是东厂的人，但他不是太后的人。”“谁的人？”“皇上的。他是皇上的人。”萧寒渊的右手在门框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皇上的。皇上今年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但孩子也会有自己的心思。太后把持朝政多年，皇上想亲政，就需要自己的人。张世安是皇上的人，他来北境，不是帮太后盯着陈文渊，是帮皇上盯着萧寒渊——盯着太后的人。
“将军，要不要末将……”“不用。他拔他的草，我们做我们的事。”孙义把弩从背上取下来校了校弦，又背回去。
四
沈清辞从正房走出来，站在萧寒渊旁边。“张世安是皇上的人？”
“嗯。”
“皇上想拉拢你？”
“也许。”
“你打算怎么办？”
“等。看他下一步做什么。”
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他不一定是不好的人。”
“也许。但现在还不知道。”
傍晚，张世安在灶房帮赵远烧火。赵远在切菜，他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表情。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看着他的侧脸。
“张主事，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张世安没有回答。他把一根柴塞进灶膛里，火更旺了。
“你爹是谁？”
“死了。”
“怎么死的？”
“打仗死的。”
张世安沉默了片刻。“你恨打仗吗？”
“恨。但不打仗，家就没了。”萧明把针别回袖口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主事，你拔草的样子不像兵部的人。”
“像什么？”
“像种地的。”
张世安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五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
“张世安是皇上的人。”萧寒渊说。
“嗯。”
“他今天跟萧明说，他爹也是打仗死的。”
“嗯。”
“他可能不是坏人。”
“也许。”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你打算用他？”
“不打算。但他愿意留下来，就让他留着。”
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留一个不信任的人在身边。”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以前我没有汤圆。”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张世安说他爹也是打仗死的。”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