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秋以后，北境下了三天三夜的雨。河水暴涨，冲垮了两处堤坝，淹了三个村子。萧寒渊派周武带兵去救灾，又派韩昭去查看边境防线。孙义从边境回来，浑身湿透了，站在正房门口，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将军，堤坝垮了两处，淹了三个村子。周武在安置灾民，粮食够三天，再久就不够了。”
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粮草呢？”“够。但需要调拨。末将已经让人去最近的粮仓运粮了，最快后天到。”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我去找方太医。”
方太医在秋分那天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靴子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夫人身体很好。”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他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堤坝垮了？”“嗯。需要粮草救灾。”方太医点了点头，“下官回去禀报太后。”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不是太后。是皇上。”方太医愣了一下。“……下官去禀报皇上。”
二
周武从灾区回来了，浑身是泥，靴子丢了一只，光着脚站在院子里。他的右眼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看东西要眯着眼睛。“将军，灾民安置好了。三个村子，三百多口人，都住进了临时帐篷。粮食还能撑两天。”萧寒渊看着他。“辛苦了。去灶房喝碗姜汤。”
周武走进灶房，赵远端了一碗热姜汤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辣得嘶了一声，把空碗还给赵远。他蹲在灶台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水。“赵伯，堤坝垮得不是时候。秋粮还没收完，地里的庄稼全淹了。”赵远没有说话，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
韩昭从边境回来，也是浑身湿透，左耳的旧伤疤被雨水泡得发白。“将军，边境防线无事。北狄没有趁乱来犯。”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也许是在等。”“等什么？”“等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
三
皇上的救灾粮草在七天后到了。押粮官是张世安，他骑马来的一匹黑马，身后跟着几十辆粮车，从官道浩浩荡荡地开过来。赵远开门的时候，张世安站在门口，满脸风尘，嘴唇干裂。“赵伯，粮草送到了。”赵远侧身让开，“将军在正房。”
张世安走进正房，在萧寒渊面前站定。“将军，皇上命下官押送粮草来北境救灾。”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辛苦了。”张世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皇上的手谕。”萧寒渊接过去没有看，“我不识字。”“下官念给将军听。”
皇上手谕写得客气，说北境受灾，朕心甚忧，特派张世安押送粮草，望将军妥善安置灾民。念完了，张世安把手谕收回去。“将军，粮草怎么分？”“周武知道。你跟他去。”
四
周武从后院走出来，站在张世安旁边。“张主事，跟我来。”张世安跟着他走出将军府，上了粮车。几十辆粮车从巷口排到巷尾，整条巷子都堵住了。周武跳上第一辆粮车，指挥士兵把粮食分往各个村子。张世安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偶尔帮士兵搬一袋粮食，袖子卷到手肘，手上磨出了泡也不吭声。
韩昭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蹲在台阶上吃。“将军，皇上派张世安来送粮，是示好。”“嗯。”“也是对将军的信任。”“嗯。”韩昭把碗放在地上，铁头二蹦过来舔了舔碗里的汤。
孙义从边境回来了，翻墙进来落在院子里。他的脸晒得黝黑，嘴唇干裂。“将军，边境无事。”“辛苦了。去灶房喝碗汤。”孙义走进灶房，赵远端了一碗汤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把空碗还给赵远。
五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听见“粮草到了”，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萧玥抱着铁头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哥哥，粮草到了？”“嗯。”“灾民有吃的了？”“嗯。”萧玥把铁头二放在地上，兔子蹦了两下蹲在她脚边。“那就好。”
萧安从正房跑出来，跑到萧寒渊脚边，伸手抓他的裤腿。“爹，抱。”萧寒渊弯腰把他抱起来，萧安坐在他胳膊上，伸手去抓他的胡子。萧寒渊没有躲，让那只小手在他下巴上胡乱抓。萧安抓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萧寒渊的眼睛，叫了一声“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萧寒渊的嘴角翘了起来。“再叫一次。”“爹。”萧寒渊把他举过头顶，萧安咯咯地笑，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张世安又来了。”
萧寒渊说。“嗯。”
“皇上派他送粮，是示好。”
“嗯。”
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你打算用他？”
“不打算。但他愿意留下，就让他留下。”
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他会留下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萧寒渊顿了顿，“汤圆会叫爹了。”
“嗯。今天叫了好几声。”
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会叫爹了，张世安就不重要了。”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粮草到了。灾民有吃的了。汤圆会叫爹了。”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完）